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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8日星期三

中国青年报:冰点特稿:人民会用脚投票

冰点特稿第778期 本报记者 林天宏


陈秉安

从陈秉安家位于14楼的阳台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深圳蛇口的深港西部大桥。这座由深港两地合作兴建、于2007年投入使用的白色大桥,是连接深圳与香港的重要通道,在大多数时间里,桥上车流滚滚,一片繁忙景象。 但在碧水白桥背后,却有着一段几乎被人遗忘的惨痛历史——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有将近100万名内地居民,由深圳越境逃往香港。这被研究者认为是冷战时期历时最长、人数最多的群体性逃亡事件,史称“大逃港”。深港西部大桥所在的深圳湾,便是当年逃港者的一条主要路线。

为了弄清这段历史,陈秉安前后用了22年时间,采访了百余名相关人物,收集了大量资料。今年10月,其长篇报告文学《大逃港》公开出版。


在一些历史研究者看来,深圳特区成立30周年之际,这部30多万字作品的问世,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因为,“这段此起彼伏规模宏大的逃港风潮,为中国改革开放最为重要的决策之一——深圳经济特区的设立,做了一个深刻而令人心酸的铺垫”。


也正因为此,每当有记者来访,陈秉安都会不断重复深圳宝安的一个农民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改革开放’这4个字,你们是用笔写的,我们,是用血写的!”


请你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告诉所有人,在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后来发生的所有故事,都要从一家酒店的开业庆典说起。


1987年,深圳市罗湖区的一家港资大酒店开业,其总经理邀请深圳特区报派记者出席。这个任务落到了刚刚到报社工作的陈秉安身上。


庆典的开头很寻常,可到了主人致辞的时候,情况却起了变化。台上的总经理,在念了一半欢迎词后,居然捧着演讲稿嚎啕大哭起来。


台下一片寂静,人们都望着这个失态的总经理。他稍微冷静了一下,突然用脚蹬了蹬铺着崭新红地毯的地面,哽咽着说:“我的父亲……20多年前,就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背着我,已经快到河边了,一颗子弹打来……”


“不瞒大家。”他擦去眼泪,说道,“正是为了他当年对我的期望,要活得有出息,我才把酒店开在了这个地方。”


就像台下的许多人一样,刚刚辞去湖南老家的工作,孤身来深圳“闯天下”的陈秉安,并不清楚在这片土地上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赶紧询问一个在场的当地居民,才得知,“原来这个老板,是逃港过去的呀”。


“逃港?什么是逃港?”他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这个总经理的身上,在这座看起来热火朝天的城市背后,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久之后,类似的事情又一次发生。


陈秉安去一家港资工厂采访,邱姓厂主在接受完采访后,突然把他拉到了一个无人之处,问道:“有一段发生在我身上的历史,你敢写吗?敢的话,请你跟我来。”


好奇的陈秉安,坐上了这个厂主的汽车。公路崎岖蜿蜒,进入深圳东部的闸门山。两人在一处河岸边下了车,河对岸便是香港。厂主指着对面的一处小树林说:“请你仔细看。”


陈秉安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在小树林的边上,有一丘小小的坟墓。


“那是我的哥哥。”这个厂主的眼睛里,突然蒙上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在随后的聊天儿中,陈秉安才知道,20多年前,邱姓厂主和哥哥一起从这个地方逃往香港,途中遭遇边防部队的追捕,哥哥背上中枪,他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倒在河里,却没有一点办法。


后来,他在香港打拼出了一番事业,还把厂子设到了深圳。在来内地之前,他在河的那边堆了一座空坟,立了一块墓碑。


“请你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告诉所有人,在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对我个人,对我们的国家,对我们的民族,都是一笔财富。”他这么恳求陈记者。


从那一刻起,陈秉安突然意识到一种使命感,“就如同已经被掩埋了许多年的宝藏,突然无意中露出了一丝缝隙”。


他开始寻访这段此前少有人知的历史。工作一有空隙,他便奔波于宝安县农村的山中小径、旧村瓦舍,采访那些逃港的亲历者,听他们倾诉当年藏在心底的种种怨气,以及对香港天堂般的幻想。


11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62岁的陈秉安坐在家中书房的椅子上。当年风华正茂的记者,如今已是两鬓花白的老人。在他身旁,有几个装得满满的编织袋,里面都是这些年来的采访笔记。


“如果我不写下它,历史,或许将留下一页空白。”他缓缓说道,“能给那些葬身在大海高山间的穷困的偷渡者和他们的亲人以一点慰藉,是我最大的心愿。”


偷渡者下水后,一边游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给自己打气


这是一部跨度达30年的惊心动魄的逃亡史。


在当时的深圳,曾经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屋九空逃香港,家里只剩老和小。”


在民谣背后,则是一组惊人的数字。根据陈秉安掌握的资料,在目前可以查阅到的文件里,从1955年开始出现逃港现象起,深圳历史上总共出现过4次大规模的逃港潮,分别是1957年、1962年、1972年和1979年,共计56万人(次);参与者来自广东、湖南、湖北、江西、广西等全国12个省、62个市(县)。


逃港者多为农民,也包括部分城市居民、学生、知识青年、工人,甚至军人。从政治成分看,普通群众居多,也有共青团员、共产党员,甚至中共干部。有一份来自深圳市的数据表明,至1978年,全市干部中参与逃港者共有557人,逃出183人;市直机关有40名副科级以上干部外逃。


逃港的方式,可分走路、泅渡、坐船3种。按路线,则有东线、中线、西线之别。泅渡通常是首选。偷渡者往往会选择西线,即从蛇口、红树林一带出发,游过深圳湾,顺利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就能游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


广东人把这种水路偷渡称为“督卒”,借用象棋术语,取其“有去无回”之义。在许多当地人的记忆中,一到夏天,水库和河里便人满为患。不少孩童从小就被家人灌输,“好好练游泳,日后去香港”。


偷渡者通常都带有汽车轮胎或者救生圈、泡沫塑料等救生工具,还有人将多个避孕套吹起来挂在脖子上。有些偷渡者下水后,还一边游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给自己打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当时,上述物件都属于严格控制使用的物品。到后来,就连乒乓球都成了其中之一。因为边防部队发现,甚至有人将数百个乒乓球串在一起,作为救生工具。


泅渡毕竟是年轻人所为。中老年人和儿童妇女通常选择陆上偷渡,从深圳梧桐山、沙头角一代,翻越边防铁丝网,粤语中戏称为“扑网”。为了躲避警犬,一些逃港者临行前会到动物园收买饲养员,找一些老虎的粪便,一边走一边撒,警犬闻了粪便的气味,便不敢追踪。


当时对偷渡者的打击是异常严厉的。凡不经合法手续前往香港者,都被视为“叛国投敌”,抓到就处以收容。而边防部队对于偷渡者是最大的障碍。在上世纪60年代之前,边防战士遇到不听命令的偷渡者可以随时开枪,许多偷渡者被打死在滩涂上和山里。此后,由于上级的严令,开枪的现象才逐渐消失。


这种风险极大的逃港风潮,还催生了一个新职业——“拉尸行”。在鼎盛时期,深圳活跃着200多个“拉尸佬”。上世纪70年代末,深圳蛇口海上派出所曾经规定,“拉尸佬”每埋好一具偷渡客尸体,就可以凭证明到蛇口公社领取劳务费15元。


陈秉安曾采访过一个当年的“拉尸佬”。这个老人告诉他,最多的一天,自己从公社领到了750元,而在他埋葬的50具尸体中,有4个是他的亲人。


在某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强行冲关的情况。


据宝安县委《关于制止群众流港工作的情况汇报》等文件记录,1962年,广东出现严重饥荒,大量居民逃往香港。在宝安县由东至西百余里长的公路上,外流群众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如“大军南下,来势汹汹”。


这些偷渡者成群结队,每人持一根4尺多长的木棒。带头的偷渡者公开说:“谁阻挠我们,我们就用木棍和他们搏斗,冲过去,就算开枪也不后退!”


由于大量外逃,深圳许多村庄都“十室九空”。1971年,宝安县公安局给上级的《年终汇报提纲》里写道,大望前、马料河、恩上、牛颈窝、鹿嘴、大水坑等许多村庄都变成了“无人村”,有个村子逃得只剩下一个瘸子。为了收容抓到的偷渡者,当地政府新建了百余个收容所,但常常人满为患。


在那个年代,偷渡是公开的秘密。哪家有人偷渡成功,家人不仅不避嫌,反而会在外人面前炫耀,更有好事之徒会大摆筵席,大放鞭炮,以示庆祝。


广州番禺的沙湾大队,还出现了以生产队长为首、党支部书记和治保主任全部参与的偷渡事件。他们外逃之时,甚至还有数十名村民到海边为其饯行。惠阳澳头公社的新村渔业大队,一共才560多人,短短几个月就有112人偷渡成功。大队党支部的6名支部委员,除一名妇女委员外,其余5名都偷渡去了香港。


陈秉安曾遇到过一个逃港者中的传奇人物,这个人先后偷渡了12次都被抓住,创下了一个记录。到第13次,边防战士看了他都脸熟,实在不好意思再抓了,他才成功地逃到了香港。


殊死争夺的阵地、社会主义教育堡垒、反偷渡的“红旗村”,结果逃掉了一大半


为什么要逃港?这个问题,陈秉安曾经问过很多人,得到的答案也各式各样。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贫穷和饥荒。


1957年,农村集体化进一步升级。宝安县委通过《关于限制农村资本主义发展的几项规定》,限制社员自留地和副业收入,副业收入不能超过全家全年总收入的30%;社外农民不准开荒,不准弃农经商,“以彻底堵塞资本主义漏洞”;“男全劳动力”一年要完成260个工作日;农民家中如果有金银首饰,都要报告政府,然后收为国有。


到了1959年,广东出现了严重的饥荒。一份资料显示,当年全省的粮食总产量只有177.58亿斤,比1958年减产15.71%。1960年仍然是一个减产之年,农民实际比常年少收了61.25亿斤粮食,这相当于他们8个月的口粮。


一个逃港者告诉陈秉安,那个时候,伙食里基本看不到肉和油,就连青菜都很罕见。为了缓解饥饿,他曾经吃过蕉渣、禾秆、木瓜皮、番薯藤,甚至一度还吃过观音土。


当时,宝安一个农民一天的平均收入,大约在7角钱左右,而香港农民一天的收入,平均为70港币,两者间悬殊近100倍。当地流传的民谣唱道:“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对面8分钱”(指寄信到香港叫亲属汇款回来)。


政治上的迫害,也是逃港的主要原因之一。


著名音乐家马思聪是最为典型的代表。1966年“文革”开始后,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马思聪饱受凌辱。1967年,他借一次到深圳演出的机会,铤而走险,乘船逃往香港。他抵达香港的第二天,全港的报纸与电台都报道了这一消息,从而掀起了一场以知识分子和知青为主体、长达10年的逃港浪潮。


陈秉安曾经采访过一个民兵队长,他逃港的原因,今天听起来匪夷所思。


这个民兵队长在山里发现了一个从台湾飘来的气球,气球下方的篮子里,有许多食品和一件白背心。在两岸处于敌对状态的那个年代,广东一带经常发现这样的气球。这个知青把食品上交,但实在舍不得那件白背心,就偷偷留了下来。


几天后,他穿着白背心参加了一场篮球赛。围观的人们发现,这件白背心在被汗水浸湿之后,背上出现了“反攻大陆”的字样。结果,这个原本“根正苗红”的农民,被打成了“美蒋特务”,受到严酷的迫害,不得不逃往香港。


为了应付日益严峻的逃港浪潮,当地政府还曾想过这样一个办法。在逃往香港的梧桐山上,有一个叫做西坑的村子,宝安县决心在这里“展开一场殊死的争夺”,把西坑村建设成“反偷渡的红旗村”。


村里掀起了一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高潮。村前村后的墙壁上,刷满了大标语:“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田头的井水边,也插上了“抓革命、促生产”的语录牌。一到天黑,就组织村民唱歌,曲目多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等。


一时间,西坑村成了宝安全县乃至广东全省鼎鼎有名的“红旗”。每天来这里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在村外的荒山上踩出了一条小路。


但没多久,这个精心构筑的“社会主义教育堡垒”也倒掉了。1973年,西坑村的大部分青壮年,包括当年反外逃的积极分子、民兵干部都逃到了香港,有个组留下的最大的“男人”,是一个8岁的男孩。


一个逃到香港的农妇甚至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死后,连骨灰都不要吹回这边来!”


真正的香港奇迹,是我们这些冒死上了梁山的人,用血和眼泪创造出来的


对待逃港者,港英当局的态度也经历了几个阶段。


一开始,香港政府虽然不承认逃港者的“居民”身份,但对这些偷渡者其实并不拒绝。逃港者们开始在街角、空地处用木板钉出板屋,有些也到大楼天台上搭建,这也形成了一个后来香港报刊常用的名词:“天台木屋”。


逃港者们从事较多的工作,是最为初级的家庭作坊式的手工业——粘纸盒、缝袜子、勾纱等。因为他们工作卖力,要求又低,正好为经济开始腾飞的香港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


到了上世纪60年代,由于逃港者的数量越来越多,港英当局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开始实施“即捕即遣”的政策。但由于香港市民与逃港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逃港者都是香港市民的亲属、朋友或者同乡,这样的政策遭到了普遍的反对。


在陈秉安搜集到的许多香港报纸里,都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


1962年5月,有3万多名逃港者聚集在香港市区附近的一座名为华山的小山上。据香港媒体的统计,平均一个逃港者,能与10名香港的亲人、同乡、同学、朋友发生联系,这等于牵动着30万香港市民的心——在香港当时的300万人口中,平均每10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要为华山山头的情况担心。


港府调集了数千名军警,开始大规模的驱赶与抓捕。与此同时,先后有十余万名香港市民,带着食品和饮水赶到华山,保护这些逃港者。根据事后的统计,大约有一半的逃港者,在市民们的掩护下逃入市区。


许多香港警察也不忍心抓捕这些人,甚至有警察不听命令,同逃港者拥抱在一起流泪。


最后,在“不行动者作抗命论”的指令下,警察才终于开始执行命令,将这些逃港者强行拖到山下早已准备好的数百辆汽车上,准备第二天遣送回内地。


当晚,香港几乎所有的娱乐场所都自动熄灯闭门,以示抗议。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停止了娱乐节目,许多电台开始现场直播华山的状况。


第二天,当数百辆汽车排成长龙,缓缓向内地方向开去时,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场景出现了。


数百名香港市民突然跳到马路当中,躺在地上,挡住了汽车。人群里爆发出吼声:“快跳车啊!”据事后统计,又有近千名逃港者,在周围香港市民的掩护下逃离了现场。


在陈秉安采访的数十名后来在香港事业有成的逃港者里,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类似的艰难时刻。他们从社会最底层做起,受尽白眼,艰苦奋斗,不仅慢慢融入了主流社会,而且创造了许多“财富神话”。


曾有人做过统计,在上世纪末香港排名前100位的富豪中,有40多人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逃港者。其中就有金利来集团董事局主席曾宪梓、壹传媒集团主席黎智英、“期货教父”刘梦熊等人。不仅如此,著名作家倪匡、“乐坛教父”罗文、“金牌编剧”梁立人等香港文化精英,也都曾是逃港者中的一员。


在这些人中,陈秉安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叫叶小明的企业家的故事。


叶小明是1962年逃到香港的,当时他还只有11岁。5月的一个深夜,母亲背着他,随着逃港的人群,扒开铁丝网,由沙头角向香港新界方向逃去。


但当晚深圳突降暴雨,数千名逃港者身处的山间,正是山洪下泄的必经之路,在狂流急浪之中,仅有200余人侥幸脱险,其余尽为洪水吞噬。


叶的母亲便是遇难者中的一个。在被洪水包围的时候,这对母子发现了一棵大树,母亲先把儿子推到了树上,然后再往树上爬。由于树上的人太多,有人担心树干断掉,便在这个女人的肩上蹬了一脚,她摔进了洪流中。


两天之后,水退了。侥幸逃生的儿子又回到这里,寻找自己的母亲。在离那棵大树一里多远的地方,他找到了母亲的遗体。她被卡在两棵小树之间,手指紧紧地抠住一截树干,树干上都被抠出了一个小洞。


儿子含泪掩埋了母亲,然后朝香港走去。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叶争气,“发誓在香港干出一番事业来,一定要对得起死去的母亲”。他从底层做起,奋斗了数十年,如今已经是大型物业公司的老总,行业内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们不是总在讨论香港六七十年代的经济奇迹吗?你听那些专家分析这个指标、那个政策,他们懂得香港吗?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香港人吗?”在采访中,叶小明流着眼泪,这样告诉陈秉安,“我告诉你,真正的香港奇迹,是我们这些人,是我们这些冒死上了梁山的人,用血、用眼泪创造出来的!”


说得再多都是没用的,把生活水平搞上去才是唯一的办法,不然人民只会用脚投票


应该拿逃港者怎么办?这成为摆在中国领导人面前的一个难题。


1962年,人民日报的一个记者受上级委派,来到深圳。他想搞清楚,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当时负责接待这个记者的当地官员向陈秉安回忆,他为这个记者办理了一张过境耕作证,派一位会粤语的公安科长陪同,随着逃港的群众,前往香港九龙。


当时,内地对香港进行丑化宣传。官方发过一份文件,叫《人间地狱——香港》,其中是这样描述的:


一、香港是世界上最荒淫的城市二、香港黑社会横行三、香港是最大的制毒贩毒基地四、香港自杀者是世界上有数的……


但这个记者在香港看到的,并非如此。他和逃港者聊天,对方哭着说:“我们也是党员啊,对不起党,对不起祖国,给社会主义丢了人,可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他第一次弄明白了,香港人并非像宣传的那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生活,比内地高出了许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香港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在内地还吃不饱饭的时候,香港居民已经用上了电视机、洗衣机。


回到深圳后,这个记者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闭门不出。他先后写了4篇内参,把自己看到和认识到的情况向中央报告,希望执政者能从大逃亡中“吸取教训,反思历史,调整政策”。


半年以后,原本铁板一块的政策,开始有所松动。据说,有国家领导人指示,对逃港者放宽不究,并且禁止边防部队向逃港者开枪。与此同时,内地开始通过香港购买粮食,饥荒有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但这样的政策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在此后的十余年里,依然发生了多次大规模的逃港浪潮,各级政府对此似乎也束手无策。


1978年,习仲勋主政广东后,经过大量的走访,亲身感受到了当地居民对提高生活水平的渴望。他意识到,光靠严防死守不可能有效地遏制偷渡,必须另辟蹊径。


随后,广东省委主要负责人向中央提出了在深圳设立经济特区的想法。很快,他们便迎来了复出不久的邓小平。


据说,在他们忐忑不安地汇报了逃港情况后,邓小平却出奇地沉默。他连吸了几根烟,平静地对大家说:“这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逃港,主要是生活不好,差距太大,生产生活搞好了,才可以解决逃港问题。”


1980年8月26日,在逃港的桥头堡深圳,率先成立了中国第一个经济特区。负责广东特区筹办、曾兼任深圳市委第一书记的吴南生回忆道:“在特区条例公布后的几天,逃港的人群突然消失了!确确实实,那成千上万藏在梧桐山的大石后、树林中准备外逃的人群,完全消失了!”


一个宝安当地的村干部也告诉陈秉安,在深圳特区建立以后,他心里依旧不太放心。在农民每天出工前,他都拿着一本花名册,让人们依次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上红勾,每天收工后,再打一个勾。


很快,这个村干部发现,这样的检查实属多余,每天出工多少人,回来还是多少人。不仅如此,许多已经逃到香港的当地居民,在听说深圳设立经济特区、政策放宽后,又都回来了。


1997年香港回归后,偷渡基本绝迹。近年来,大量的香港人拥入内地反而成为一种潮流。2006年,香港特别行政区规划署发布“香港居民在中国内地居住情况及意向”调查结果,数据表明,到内地定居的香港居民,2001年为4.1万余人,2003年为6万余人,而2005年为9.18万人,4年间增长了一倍多;另外还有8.02万人打算未来移居内地。


在深圳特区成立十周年的1990年,陈秉安采访到了前来深圳参加庆典的习仲勋。当聊起那段历史时,习仲勋意味深长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千言万语说得再多,都是没用的,把人民生活水平搞上去,才是唯一的办法。不然,人民只会用脚投票。”


如果不写下它,这个城市将永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在30年后的今天,“逃港”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但让陈秉安感到不安的是,这段历史却逐渐被人们遗忘,甚至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在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城市,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故事。


很多当事人对这段历史都讳莫如深,毕竟,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许多档案管理部门,也以各种理由,拒绝了陈秉安的查阅请求。


当然,也有一些人的态度与此相反。不少当年的广东执政者们,以各种方式表示了对陈秉安的支持。他们不仅为他提供了大量口述,还在一些“要害部门”的领导那里“做工作”,使他得以查阅一些“机密文件”。


2007年4月1日,对于陈秉安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天,广东省档案馆解密了1949年~1974年的一万两千多件档案,其中就有大量与“大逃港”有关的资料。


2009年年底,已经担任深圳市作协副主席的陈秉安终于完成了30多万字的《大逃港》书稿。


书问世后不久,陈秉安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深圳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位市领导打来的。他惊讶地告诉陈秉安:“原来深圳经济特区是这么来的啊!我还在那儿呆了那么多年,却一点都不知道。”


据陈秉安透露,深圳市有关方面对这部作品也甚为重视。在特区成立30周年的时候,在许多当地官员眼中,这部作品被视为对这座城市的一种“献礼”。


曾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份在许多人看来不太友好的礼物?”


“献礼,并非只有歌颂一种方式。有时候,真实才是最重要的。”陈秉安这样阐述道,“大逃港,无疑是历史的大悲剧,但同时,它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催生针。如果不写下它,这个城市将永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如今,从陈秉安家中的阳台望去,蛇口深圳湾,这个原本荒凉偏僻的逃港之处,已是一片大工地,起重机与挖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里正在兴建一处海滨公园,周边许多楼盘的价格也水涨船高。购买者中,有许多香港人。


但历史依然会顽强地留下自己的印记。在这处工地里,时常会挖出一些逃港死难者的遗骨。不久前的一天,一个朋友告诉陈秉安,他们在滩涂中挖出了两具逃港者的遗体。从尸骨的大小形态上判断,应该是一对男女,他们的手腕,用绳子紧紧地绑在一起。



逃港死难者的坟



逃港者



逃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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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quitita for Oh My Media!!!, 2010/12/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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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6日星期一

预防腐败局自己在搞“腐败”

作者:章文 | 评论(22) | 标签:中国式反腐

今天看到一则很搞笑很令人气愤的新闻,不得不评。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称,随着四川省预防腐败局的即将挂牌,中国省级预防腐败局将增至7个(我才知道,此前已经有上海、湖北、湖南、河北、河南等6地成立了预防腐败局)。其他地方“条件成熟时”也将成立。

真是令人火大。国家成立了一个预防腐败局,现在省里也成立,下一步就是市县了,肯定也得对接呀。依我说,预防腐败局这是在搞“腐败”,打着“反腐败”旗号而进行的另一种“腐败”——增加公职人员,浪费纳税人钱财,却做着无用功!

国家预防腐败局2007年9月挂牌前后,就有不少人表达过异议。此前,中国反腐败机构已有三家:纪委、监察和反贪局。再加上预防腐败局,就更叠床架屋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反腐机构这么多,腐败现象却愈演愈烈,大小贪官们可谓是“前赴后继”。

当初国家预防腐败局成立时,说是要“认真总结各地区、各部门在预防腐败方面已有的工作经验,积极借鉴国际上的有益经验,努力把预防腐败工作引向深入。要以加强对权力运行监督制约为重点,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权力滥用”。

真是笑话,难道运行多年的纪委、监察和反贪局连中国腐败的原因都搞不清楚,非得专门成立一个机构来研究么?但凡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腐败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权力得不到有力的监督和制约。这么浅显的道理,世界各国皆然,难道中国还有自己的“特色”?

说白了,从源头遏制腐败,也就是要困住权力的手脚,让它在法律和规则内行事。用小布什的话来说就是“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去”。

但是,在如何把权力关进笼子的问题上,我们有些人非得强调自己的“特色”,绝不搞“三权分立”,坚持一党独大不放松。

这也就罢了。那么在党的领导下,借鉴已经回归祖国怀抱的香港的反腐机构——廉政公署的做法,总可以吧!廉政公署这么多年的实践证明,它反腐是有力的。大陆纪委体系内不少人士私下都赞同学习廉政公署,广东省纪委书记还撰文公开呼吁借鉴香港反腐经验。

可是,中央思考了半天,不但不取现成的行之有效的经验做法,反而是成立一个专门机构去研究“预防腐败”。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其背后在下着一盘怎样的“大棋”。

现在好了,为了要和国家预防腐败局对接,省里以及市县也将陆续成立各自的预防腐败局。全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680多个市,2800多个县,这一下子又要增加多少吃“皇粮”的?

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把直线走成曲线。一个那么简单的道理,用得着这么多人来思考么?我看,这次上帝不只是发笑了,上帝一定会深深怜悯中国人的。

当然,我也很清楚,唯物论者是不在乎上帝的。他们只看重现世,哪管身后事!

报道链接http://news.sina.com.cn/s/2010-12-03/060818429128s.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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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为一个“坏人”有多难

    作者:许骥 | 评论(7) | 标签:路西法效应

    上个月,在香港,看了由奥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罗迪和福里斯特•惠特克主演的电影《死亡实验》(港译:《实验囚室》)。

    电影讲述26名心理实验的参与者,被分为狱卒和囚犯两组,模拟两周的监狱生活,实验结束后即可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起初,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实验,相约安然度过两周,各自领钱回家。可是没有想到,从第二天开始,几乎所有人都陷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能自拔,并且愈演愈烈——狱卒越来越专横跋扈,捉弄囚犯,镇压暴动;囚犯起初服从管制,随后越来越不满狱卒的做法,以致酿成流血性事件。最终,这个实验不得不在第六天就匆忙结束,因为局势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听见身后不停有人发出笑声,并窃窃私语道:“这个编剧也太傻了,哪有人会这么蠢,把实验当真的?”我心想:“朋友,看来你是不知道,这部电影并非完全虚构,它是基于一个真实的实验改编的。这个实验,被称作‘20世纪最有争议的实验’,连实验的主持者自己,都对这个实验心有余悸,以致于在实验结束后30多年,才有勇气将实验的整个过程写出来,出版了一本书,名叫《路西法效应》。”

    这位实验的主持者,即是大名鼎鼎的,曾任美国心理学会主席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荣退教授菲利普•津巴多博士,他也因于1971年主持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人物,一举成名。

    消除“好人”与“坏人”的二元对立

    津巴多教授主持这场实验的初衷,关注点是放在囚犯身上。他想弄清楚,一个人在囚禁的环境下,究竟承受多少压力会导致其精神崩溃,这有助于美国政府制定更加人性化的监狱政策。所以,一开始他还精心设计了请真正的警察去逮捕实验对象的安排。而实验对象,均是斯坦福大学的普通学生,保证其完全没有接触过监狱环境。

    不过,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津巴多教授的注意力渐渐被迫转移到狱卒身上去。因为他发现,本来也是普通学生的狱卒,竟然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演变成横行霸道的暴君!他们强迫囚犯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用唱歌的方式报数;想尽办法羞辱囚犯,比如用舌头清洗厕所;只要有不服从的囚犯,他们便用手中的武器“制服”他们——要知道,在实验开始之前,他们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啊!

    我之所以在上文中将“制服”二字特别标出,是因为书中的一段文字引起我的兴趣。这段文字,是津巴多教授当时的女友(后来的太太)克里斯蒂娜记录的——

    我和其中一个等待值班的狱卒谈话,他非常亲切又有礼貌,怎么看都是个大家公认的“超级好人”。后来有一名研究工作人员认为我应该再看一下大厅,因为新的大夜班狱卒要来了,而且是恶名昭彰的“约翰•韦恩”。(作者按:狱卒里最残暴的家伙)……当我就地观察情况时,我非常非常震惊——他就是刚刚和我聊天的那个“超级大好人”。才不过几分钟,他就好像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不但走路的姿态不同,讲话也完全不同——带着南方强调……他正在大喊叫骂犯人,命令他们“报数”,所有不在他规矩里行事的,都被视为他的无礼和挑衅。……在他军事风格的制服之下,手中握着警棍,乌黑且银光反射的太阳镜遮住他的双眼……这家伙俨然是凶狠、严肃、出色的全职监狱狱卒。(页198至199)

    文化学者朱大可曾经有过论述,指出“制服”二字,既可作名词——特定的标明身份的服装;又可作动词——使某人服膺某人或某事或某种规则;而在文化上,将两层意思结合,更有其深意,即,用一种特定的服装,使人臣服于某种文化。他举例1949年以后的“中山装”说:“在中山装的全盛时期,这种服装竟然成为全中国民众的单一制服。数亿人的思想、趣味和生活方式,被统一成毫无个性的反面乌托邦。”(见朱大可:《反思中山装的精神创伤比“申遗”更有意义》)

    假如我们把身上所穿的“制服”理解为一种“环境”的话,就会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或“善”或“恶”,其实都是被这套“制服”所“制服”的。而这,也是津巴多教授最终得出的结论——“好人”和“坏人”并非二元对立的两个概念,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基本上是由环境决定的。因此,今后千万不可以再用简单粗暴的论断,判决一个人是“好人”或者是“坏人”。实际上,我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在这两段游走的。

    但是,“好坏二元对立”是人类惯常有的一种思维模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意识判定?因为人类毕竟是社会动物,一般采取群居的生活方式。社会动物,总爱被人喜欢、被人尊敬,害怕被人孤立。当你越怕被孤立的时候,就越希望有一套“游戏规则”来证明你和其他人并无分别。所以,就有了孔子所说的“乡愿”。乡愿即是汉娜•阿伦特笔下的“邪恶的平庸”,他们姑息“行为不良、犯罪、破坏公物、嘲弄、欺弱、强暴、酷刑、恐怖行动,以及暴力”,尽量避免与人发生正面冲突,积极投身到“大流”中。对于“异己”,“好人”可以团结起来,排斥之、冷落之、放逐之、封杀之、囚禁之、杀害之。于是,便有了纳粹种族清洗,有了“文化大革命”,有了红色高棉,有了卢旺达大屠杀……

    怎样避免成为“坏人”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我始终相信“人性本恶”,给任何人权力,如果不加以约束,便会泛滥。就像在实验中,津巴多教授得出的教训所说:“崇拜权力,厌恶弱势,支配控制,从不妥协,落井下石,先下手为强。这些黄金准则是给他们(狱卒)的,而不是给我们(囚犯)的。权威就是规定,规定就是权威。”(页169)

    津巴多教授虽然亲身经历并目睹了如此残酷的事实,但是在书的最后一章,仍不免要心怀对人性光辉的期盼,在他看来,避免成为“坏人”是有法可循的,他在“抗拒有害影响的十步骤”一节中给出了十种供读者参考的方法。其中第四种,我觉得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或许尤为重要,因此愿花些笔墨谈一谈。第四条叫做“我会坚持自己的独特性”。其内涵是——

    不要允许其他人将你去个性化,不要让他们把你放入某个分类、某个盒子、某个自动贩卖机里,不要让他们把你变成一个客体、一样东西。请坚持你的个体性;礼貌地告诉他们你的名字和凭证,大声清楚地让他们知道你。请坚持让别人也这么做。(页505)

    在经历过数十年严重的去个性化的悲惨遭遇之后,我们的国民愈发缺少个性。所以,目下我们可以看见越来越多新的“分类法”出现在媒体当中,例如“蚁族”、“月光族”、“御宅族”、“上班族”等等。这些名词的出现,都是我们对个体身份认同缺失而产生恐惧的一种表征,我们没有自信作为一个个体生存在社会当中,必须归类到(或被归类到)某个族群里,才能心安理得。而这种归属于某个族群的行为,又十分容易对另一个族群产生对立。譬如“上班族”看不起“御宅族”,觉得他们游手好闲;“穷二代”仇视“富二代”,恨不得重新发动一次“文革”达到“均贫富”的社会状态。中国社会,处于一种随时都可能“短兵相接”的危险境地。如何树立起中国人个体的自信,使中国人真正地“站起来”,就目前的环境看,或许比实现“大国之梦”更为重要。

    文章写到这里,其实基本上可以收尾了。因为我才疏学浅,实在也给不出怎样树立中国人个体自信的建议、方法或途径。我只想强调一点,每个人心存善念,总是没有错的。将近二十年前,李敖写了小说《北京法源寺》。在小说里,他借“康有为”之口,说了这样一段话:“存心善,才算善,哪怕是转出恶果,仍旧无损于他的善行;相反的,存心恶,便算恶,尽管转出善果,仍旧不能不说是伪善;进一步说,不但存心恶如此,就便是存心不恶,但并没存心为善,转出善果,也不能说是善行;更进一步说,存心不善不恶,但若有心为善,转出的恶果,也是不值得称道的,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我们读完《路西法效应》,何妨花一点时间,看看我们离“善”有多远,离“恶”又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