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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8日星期三

肩负自由的疲惫

《财经》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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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现在的处境不出我所料。两年前刚当选时,他是美国人民——不,世界人民——的奥特曼,大家都期待着他能从怪兽布什手中拯救美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当时我说了一句扫兴的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果然。近70%的支持率,两年之后,滑到了43%。当年他对着如痴如醉的民众高呼:Yes, we can!今天,美国失业率居高不下、反恐战争久拖不决,民众无精打采地看着他:No, you can’t。

当然遭遇支持率危机的不仅仅是奥巴马。如果奥巴马想给自己打气,我建议他向东看看日本,向西看看法国。日本菅直人内阁的支持率据说在11月初再创新低,只剩27%,而法国萨科奇的支持率最近就一直停留在25%,现在他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抗议者叫他去死。在这场角逐“最不受欢迎领袖”的激烈竞赛中,没有最衰,只有更衰。

其他民主国家或地区也好不到哪里去。意大利总理的支持率最近“螺旋式下降”到了34%。德国默克尔的支持率一度由于预算方案等原因,跌至34%。10月底左右,马英九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因为他的支持率喜人回升,竟“高达”38%。 英国——我在英国生活时,简直不忍心看时政节目,因为怕看见早已鼻青脸肿的首相布朗或者卡梅隆又被作为沙袋拉出来,被各类时评人胖揍。

相比之下,另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则过得惬意得多。比如,全国只剩一家反对派报纸的俄罗斯,普京同志的支持率就高达77%。又比如,公共权力已被逐渐个人化的委内瑞拉,查韦斯的支持率长期稳定在60%左右。再比如,一项调查显示,在中国93%的民众信任中央政府。至于朝鲜人民共和国,据恶搞报纸《洋葱》报道,其政府支持率最近已经从120%急剧上升到了180%。

这是不是说明,西式民主制度已经日落西山,而俄罗斯模式或者朝鲜模式在蒸蒸日上呢?如果西方政府动辄陷入合法性危机、连他们的民众自己都不“尿它那一泡”,我们有什么必要紧赶慢赶地去跳火坑呢?事实上,据一项调查,在美国表示“非常信任政府”的民众已从1966年的42%将至2000年的14%,“非常信任国会”的民众从42%降至13%——同一趋势也出现在了几乎所有其它发达国家——如此缺乏信任的制度,一年四季都在民怨沸腾,没有掉入这个政治陷阱,我们简直应该弹冠相庆。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一个地方,人们觉得刘嘉玲不够美,是因为他们把李嘉欣作为了衡量标准,而在另一个地方,人们觉得凤姐很美,因为他们把小月月作为了衡量标准?就是说,是衡量标准的不同而不是客观美丑的标准导致人们形成错觉:“凤姐要美过刘嘉玲”。至于为什么有些地方用李嘉欣作为衡量标准,有些地方用小月月做标准,据说有一种东西叫做“意识形态”。某些意识形态告诉民众“政府仅仅是民众的雇员”,而另一些意识形态则教导我们,“你都有裤子穿了,还不赶紧感谢政府”。

政治学里有一个词叫“批判性公民”(critical citizens)。根据这个理论,随着一个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民众权利和尊严意识提高,他们会变得越来越饶舌。这些饶舌民众的基本特点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不依不饶,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法定退休年龄从60升到62?岂有此理,游行去。燃油税要涨7毛钱?天理难容,抗议去。政府要砍掉一半的大学生助学金?欺人太甚,扔臭鸡蛋去。

罗素说,所谓民主,就是选一个人上去挨骂。

所以在一个真正的民主社会当政治家,简直就是活雷锋。忘恩负义的批判性民众看到的永远是你做错了什么,而不是你做对了什么。奥巴马为刺激经济,辛辛苦苦减了一千多亿的税,结果调查显示,不到十分之一的美国人意识到他们被减了税。相比之下,他要给5%的高收入者加税,火星人都赶来抗议。好莱坞明星朝三暮四那叫风流倜傥,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不要脸。经济学家没有预测出经济危机那叫谨言慎行,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蠢货。CEO们用股东的钱吃香喝辣那叫商业拓展,政治家哪怕旅行借助富豪朋友的别墅都可以是惊人丑闻。

但同时,正是“批判性公民”的警觉,在推动政府完善公共服务。正是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在把这个政府改造得越来越值得信任。这也是为什么在民主国家,民众对政治机构的不信任虽然日渐加深,但这些国家民主制度的质量——无论用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来衡量,还是清廉腐败指数,甚至经济绩效来衡量——都稳居前列。换句话说,民众对政府一定的不信任恰恰成了政治健康的表现。

不幸的当然是奥巴马们。他们每天被群众雪亮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烧烤,做错一件事就随时可能把做对的九十九件事给一笔勾销。但“试图享受自由的人,必须承受肩负自由的疲惫”。如果权力的本意是责任,那么用他们的战战兢兢来换取制度的健康,这买卖其实还是划算。当然,如果权力的本意是当官,是吃住可以报销,出门前呼后拥,那么批判型公民确实招人讨厌。我不知道与“批判性公民”相对的叫什么,也许可以叫做“给力型公民”。他们永远心怀感恩面带微笑,有人喊“狼来了”,他们心怀感恩面带微笑。面对一地的羊骨头,他们还是心怀感恩面带微笑。也是,他们说,现代社会的一切问题其实都只是“心态”问题。

清华博士生巧用“身份”的公开信

(搜狐评论特约稿)

清华大学的法学博士生王进文,因其潍坊老家的房子被当地政府违法强拆,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写了一封洋洋数千言的公开信致该市市长许立全。该信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层次分明,措辞讲究。确是一篇情、理、法都兼顾的好文。近日媒体报道,此公开信得到潍坊市政府的重视,潍坊市潍城区委副书记王兆辉到京与王进文沟通,争取妥善处理此事。据王进文本人透露,有当地政府人士愿补偿巨款平息此事。

这个结果对王进文本人及其家庭来说,是相当理想的。于是乎有人感叹,不是每个被强拆的家庭都有清华的博士生。王进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承认自己不得已“绑架”了清华和法律。

从王进文在公开信获得理想回应后所说的这番话来看,应当说,多年来研习法学的王进文头脑是清醒的,他认识到这并非法律的胜利。“法律”只是他在公开信中质疑地方政府违法行为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地方政府能在那么多被拆迁的居民之投诉、控告中,独独重视王进文的公开信,显然不是因为执政的理念发生了巨大提升,认识到应该遵守法律了------若这样,则应该是对所有人与事一律平等,皆应依法行政。而是地方政府负责人在针对公开信引发的舆论风暴后,充分进行了风险评估和利弊考量,决定在金钱补偿上作出让步,从而平息风波,避免更大的风险。

这件事的解决,是典型的“中国式”方式。地方政府和官员所在乎的并不是道义上和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脚,而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而对王进文来说,显然他也深谙国情,知道单纯凭法律-----比如和地方政府打官司是难以维护自己合法权益的,只能巧用自己是“清华大学法学博士生”这一身份。

英国法律史大家梅因说过:“可以说,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运动。”所谓“契约社会”,就是法治社会,人与人之间,人与政府之间,凭订立的契约如法律来调整关系,在契约面前人人平等,与身份无关。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曾有过“身份社会”的阶段,因“身份”的差异不同的人则有不同的权利与义务。而“身份差异”在中国社会格外突出且历史悠久。儒家强调用“长幼尊卑”的差序格局来调整社会关系,就是维护一种“身份社会”的秩序。因此在中国几千年来,“身份”实在太重要了。寒窗苦读的农家子弟,一旦考中进士,就是“释褐”“通籍”了,不再穿“民”的服装,而具有了“官籍”,一夜之间身价百倍。“生员”是科举时代最低的“功名”,但一旦有了“生员”的身份,赴官衙见县令可以不跪,犯法以后官家要禀报学台衙门褫夺其身份才能用刑。地方官到一个某地赴任后,对当地的举人、秀才客客气气,除了自己是“科举共同体”一员这种素朴的情感外,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到身份不同的背后,其整合社会资源的能力是有差异的。比如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比可以破家的县令弱势得多。但他读过书,通圣贤经典和朝廷律法,可以以此为武器和官家交涉。而且更能使地方官忌惮的是,也许他有朋友、同窗中了进士,在朝为官,他可以在县令管辖不到的地方寻求力量。------超过地方官控制能力的外部因素,可能给地方官带来极大的风险。

王进文的公开信能让家乡的地方官如此重视,亦是这个道理。他比古代的“生员”更为有利的是,还可以利用网络这种现代通讯、传播技术,使“身份”的影响力最大限度地发挥。“清华大学法学博士生”的家被“强拆”,在强拆事件不断的当下,更具有讽刺意义,更吸引眼球。就如复旦大学博士生的父亲在强拆中被打死一样,众多媒体会予以关注并广为报道,从而对地方政府形成相当的舆论压力。而地方政府对这件事也许还有两重考虑。一是要尽快从舆论漩涡中脱身,谁也不愿意成为接连不断的强拆新闻中的新热点。二是公开信的作者是清华大学的博士生,虽现在尚是无权无势的书生,可很难说其背后没有当地政府无法掌控的社会资源做奥援。诚如《蜗居》中的宋秘书所言,能用钱摆平的事就不是难事。用有限的钱买稳定,所买的服务其实就是最大限度减低当地众多官员“官位”风险。

在今日中国里,对王进文巧用“身份”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我想多数人能充分理解。其实最近两个知名的“官二代”,即说出“我爸是李刚”的李启铭和被同学举报而老家警方为其排忧解难跨省抓捕举报者的马晶晶。他俩其实也是典型地利用“身份”。李启铭撞死人后想到的不是请律师来为自己辩护,减轻罪责,而是想到用父亲的名号来威慑;同样,马晶晶完全可以去法院对举报人提起民事诉讼,但其官二代的身份,遂使举报人因言得咎引起“跨省追捕”再在中国大地上演。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进文和李启铭、马晶晶,对“身份社会”的认识都是很精准的。其实,不独三位受过高等教育的80后,今天中国一个70岁的老农也清楚这一点。

万金散尽不再来——近代中国企业家的境界

万金散尽不再来

——近代中国企业家的境界

傅国涌

【按:此文为《中国经营报》特约,11月29日发表时略有不同,题目被改成《前辈曾经的境界》。】

成就一个企业家的无非是聚财之道和散财之道,毫无疑问,在当代中国,世人更看重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然而一个企业家的境界在本质的意义上是由后者建造的,仅仅具备聚财之道,拥有富可敌国的财产,如果不会善用散财之道,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面面团富家翁,一个钟鸣鼎食之辈,遥想那些摆阔比富,整日沉醉在自己财富美梦中的成功者,时代的风一吹过来,他们的生命也就随风枯干,连姓名都很可能被湮没掉了,谁能守住那些在地上积攒起来的财宝?又有谁记得某某某在地上曾有过的万千荣华?

曾国藩的外孙、曾在上海工商界呼风唤雨的聂云台,拥有多家大企业,担任过显赫的上海总商会会长,晚年写下的《保富法》流行一时,并载入了现代中国思想史当中,他提醒世人,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如果只懂得积聚,只知道传子传孙,罕有富过三代的,聂家也不例外。

也许我们今天只能看见,在西方世界,许多顶级的企业家,在自己生前就将掌握的巨额财富捐出来了,由此上溯到马克斯·韦伯在19世纪对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中的经典阐述。我们明白,在他们那里有一个久远的直追终极关怀的传统,既源远流长,又具有超越性。由此,我们很容易为本民族的落伍找到堂皇的借口。其实,我们如果对近代以来的中国企业史有真正的了解,即会发现,在对近代企业有贡献、同时对财富极为贪婪的一代“官商”盛宣怀之后,晚清到民国,半个多世纪中,从张謇、荣家兄弟到范旭东、卢作孚,这两代企业家的身上,我们已看到他们建立起来的公益传统,企业家精神的传统,这个传统既扎根于长期儒家文化熏陶,从仁者爱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等传统中嫁接过来,带有中国大地的气息,同时又呼吸了外来文明的新空气,将他们作为企业家的作为融化到了现代化进程之中,可说是中西融合是产物。这个本土传统延续时间不久,达到的高度却是今天所难以企及的。究其原因,与那个大转型时代能支撑他们的制度空间有关,也与他们身上的文明教养、他们的人格底气有关,毕竟他们的人格在跌宕不定的那个时代中没有受到内在的深入骨髓的伤害,不仅他们,包括多数知识分子无论走什么道路的,他们都具备相当的人格的完整性,一句话,他们不仅是有根的,他们也开眼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这才可以理解,他们在短短半个世纪中,就能建立起这样的一个本土传统。

一代棉纱大王穆藕初留学美国,获得工科硕士归来,创办多家新式纱厂,引入超前的“科学管理法”,在沪上一夜成名,成为企业界的标杆式人物,他若只是靠着创业的成功,他在企业史上的那一页早就被翻过去了,他的企业鼎盛期不过短短八年,从1922年之后,他亲自经营的多数工厂几乎都失败了,论财富他在上海、在中国的企业家中压根不足道,但是他一生都享有盛誉,直到抗战时期,在重庆召开全国生产会议,他还担任秘书长,操办这一战时的盛会,凭借什么?对此,与会的“火柴大王”刘鸿生就不能理解,曾在背后对他的长子议论过。他凭的不是他身后那些过去的企业,更不是他的财富,此时他已是靠薪水生活,连自己在上海的别墅都卖出去了。他凭的是在他创业成功之初,即散尽万金、捐资助学的做派,靠的是他向社会奉献过程中呈现出的人格魅力,靠的是他对财富的真实理解,靠的是他对自己这个国度血肉相连的爱,这种爱与我们见惯的当代秀完全不同,那时从心里生发出来的,干净、纯粹、无杂质的。要说企业家的境界,这就是,这是大多数对财富太在意的人都不能做到的。

在准备《大商人》那本书时,我接触了大量与穆藕初有关的资料,我努力寻找他的缺点,努力寻找作为一个企业家的不足之处,最终没有找到。当时正好他的幼子来我家中,我希望他从儿子的角度谈谈父亲的缺点,他思想良久,只是说,当年在上海,父亲被人看作是“洋盘”,就是很容易哄到钱的。即使在他自己的企业失败之后,他还做了大量公益、慈善事业,利用他在企业界的人脉、声望,他帮助过许多优秀学子或到异国深造,或在国内继续学业,他做到的真是万金散尽不再来。他身后萧条,没有留下财产给子女。

1920年,当他决定捐出5万银元的巨款,成立一个“穆氏奖学贮金”,拜托蔡元培、胡适、蒋梦麟、陶孟和从北大毕业生中选出对学术社会确有贡献而有希望的,不必经过考试,去西方留学。作出这个决定的那天,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阳台上温习课文,他走过去,问他们兄弟:“我要以金钱助人出洋读书,你们意下如何?”17岁、14岁的儿子不知如何回答。他接着说:“你们将来自己会赚的”。他前后资助前往欧美留学的学子14人,在学术上几乎都有出色的表现。

罗家伦、段锡朋、周炳琳、康白情、汪敬熙、江绍原,这六个是北大学生,罗学成归来后担任清华大学、中央大学校长,段做过大学教授、教育次长等。汪曾任北大教授,中央研究院心理学研究所所长等。周先后任北大、清华教授,长期担任北大法学院院长,教育次长。康白情任中山大学等名校教授。江绍原长期任北大等校教授,是成就的民俗学家。张纯明成了政治学家,方显廷是那个时代与何廉、马寅初齐名的经济学家,程景康以发明真丝哔叽织造法而闻名纺织界,……他们都深深受惠于他,所以在抗战时期,他们集资设立了“穆藕初先生奖学基金”,物理学家杨振宁在西南联大求学时曾得过这个奖学金。

在助学之外,他参与创办了上海第一所职业学校、第一所商业实习学校,叶圣陶、夏丏尊、严谔声、黄炎培等名家指导作文的函授班“穆氏文社”,还有著名的位育小学和中学,惠及当代,至少有20多个中外著名大学的校长,如北大的陈佳洱、美国加州伯克莱分校的田长霖、复旦大学的王生洪、同济大学的吴启迪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这样一个企业家,哪怕他手中没有企业之时,世人仍将他视为最好的企业家,给他足够的敬意。在那个时代,捐资助学、办教育乃企业界的常态,大大小小的企业家在手中有点积余之后首先想到的几乎都是教育。状元张謇在自己的家乡南通大办学校,从师范学校、小学、中学、幼稚园到职业学校、专科学校、聋哑学校,南通之所以成为中国的“模范县”,根基建立于这些学校之上。华侨企业家的陈嘉庚也好,无锡的平民子弟、钱庄学徒出身的荣氏兄弟也好,留日归来的“重化工之父”范旭东、小学毕业的“船王”卢作孚,他们的背景、学历各不相同,但他们对教育的热忱是一致的,没有办过的企业家或许也有,但确实很难找出。我们今天值得感叹的时,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穿越清朝、北洋政府、国民政府等历届不同的政权体系,这个空间没有被抹杀掉。

在中国企业家自身建造的公益传统中,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已超越了农业文明时代对一般是造桥修路、济贫扶困的低水平诉求,从张謇开始,起点就很高,他们把自己办企业推动工业化的行为融会在带动整个社会发展、提升城市文明的现代进程中,融会到这个国家对民生的关怀之中。尽管他们也不断地修路造桥,比如荣德生在无锡一带立志修千座桥,完成了几百座。他们在天灾发生之后出面救助,但这不是主要的。由此,我们今天才可以看到南通、无锡、厦门、重庆北碚这些活的标本。号称“张南通”的张謇名副其实,他以大生纱厂为支点,以南通一隅为基地,从工业到教育,到图书馆、博物苑、体育场、气象台、公园、剧场、俱乐部、公路、海堤……把原本默默无闻的南通建成了近代化水准很高的城市。在他离世八十多年后,站在南通街头,我们呼吸到的空气里仍然带有张謇的气息,他走了,他又没有走,他的“村落主义”理想不是农业文明时代的一曲挽歌,而是工商业文明曙光初露之际,这位亦儒亦商的企业家为中国立下的规范,是现代化进程中一个不能被遗忘的典型。

他对当时、对后世的影响之大,更是不容忽略的。荣氏兄弟创业起点不高,无锡在很多地方都是效仿南通的,太湖边“梅园”的千树梅花曾吸引了一代作家郁达夫,他感慨于荣家将自己私家的园林免费向社会开放,连小商小贩自由进出都无人干涉。无锡的桥、公路,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荣家对教育的投入,还有大公图书馆……这一切都是“南通模式”在无锡的生长。卢作孚有幸在张謇生前见过一面,1926年当张謇谢世,也正是他创办民生公司时,他在北碚的社会建设,既是对张謇南通建设的刻意模仿,他所以被为“小张謇”,同时又带有自己的独特性,在“南通模式”之外创造出了新的“北碚模式”,与知识分子、社会教育家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们将立足点放在教育和农民上面不同,北碚是全方位的社会建设,既有教育、文化、电影院、报纸、图书馆和科研机构,又有工厂、煤矿、铁路等经济建设,更重要的是人的训练,而他所指向的目标是城镇化,依靠对人的教育、从人的现代化入手,他把盗匪出没的北碚建成了举世注目的文化城。抗战岁月,复旦大学等各种大学、文化机构纷纷搬来,冰心、老舍、梁实秋等作家在此落脚不是偶然的。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因国难这一特殊背景集中在北碚,未尝也不是为他们的同道所吸引。

在厦门,不仅有迄今骄傲地屹立在海边的厦门大学,还有整个“集美学村”,那些中学、专业院校,在海风中不断地重述陈嘉庚当年的事业,他的企业最终失败了,但他捐资、募集资本办学,将他的家乡集美、厦门的文明水准提供了一个层次的作为不会过去。世人纪住他,更多的不是因为他曾经的富有,而是他的献出。境界,在他身上也有很好的诠释。

只要厦门、南通、无锡、北碚还活在时光的洪流中,他们曾经的努力就不会白费。在这些城市之外,那几代企业家在办企业的同时,其实也带动了许多地方的城镇化,比如南通的唐闸镇,海门的三厂镇,启东的九隆镇,天津的工业城塘沽,与南京隔江相望的大厂区,都是企业史上铭记的地点。在上个世纪20年年代,一幅美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曾出现“唐闸”这个地点,这是中国企业家的骄傲。与大上海不同,这些地方没有租界,没有外国力量的介入,完全依靠本身的努力达到的。

一个人可以缔造一座城,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时代,这些故事背后有这样一条坚定的逻辑,这是中国企业家为自己建立的,这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常常想,如果从企业家个人的角度切入,依赖什么力量,他们才没有被世俗的富贵、奢华所捆绑,他们甘心乐意、日复一日行在这些事业中。在上海街头,我们可以看到荣家的豪华别墅,在南通各处,我们也能看到张謇的多处别墅,但是,无论张謇、荣德生,更不要说陈嘉庚、穆藕初、范旭东这些人,天津东亚毛呢公司、“抵羊”毛线品牌的创造者宋棐卿,这位基督徒企业家,他一家子住的房子是租用的,当一位日本籍牧师得知此事,诚恳地向他下跪。

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很简单,他们对精神享受的追求,之所以超过了对物质的所求,根本在于他们的文明素养达到的层次。那两代企业家中,如果说第一代张謇是有科举功名的状元,荣家读书不多,却也是有文化根基的商人,那么第二代几乎都受过新式教育,呼吸到新文明的空气,陈光甫、穆藕初、宋棐卿、范旭东都是留学归来,只读过小学的卢作孚也是现代文化装备起来的自学成功者,最后连英文阅读都没有问题。

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两代为后世立规范、创造本土传统的企业家,都是具有知识分子气质的人,企业家阶层与知识分子阶层在那个时代毫无隔膜,所以穆藕初才可以放心交给蔡元培他们去选学生,胡适才被选为天津久大公司的董事长。法国学者白吉尔将1911年到1937年的中国称为“黄金时代”,她认为那个时代的银行家、实业家都是很有思想、才华的中国人,他们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是“一珠双璧”。

这一点,我们只要有机会翻开那些在企业史上代表过一个时代的老企业的内刊,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天津“永久黄”团体创办的《海王》杂志,范旭东经常亲自撰稿,各个领域的学者专家也不时在这家刊物上发表有分量的文章。民生公司办的杂志叫《新世界》,关心的问题并不限于本公司,也不限于航运业。上海南京路上叱咤多年的永安公司,曾创办过一个综合性期刊《永安月刊》,坚持十多年从未脱期,内容不仅有关商业,还有大量都市言情小说,文史随笔,连诗人徐志摩的年谱都刊登在这里,编辑有号称“补白大王”的郑逸梅等人。第二代永安掌门人郭琳爽对这个刊物十分重视。还有陈光甫办的《旅行》杂志,印制精美,内容丰富。如今,这些杂志积满了岁月的尘垢,躺在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图书馆角落里。如果有一天影印问世,不知今天的企业界会感到惊讶还是惭愧?

在这些企业刊物的后面,我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的企业家,他们的文化积累,他们的文明气度,正是这些因素构成了那几代企业家境界的底色,支撑起了短暂却恒久的本土传统。

2010年11月23日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