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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27日星期六

熊培云:从《一九八四》到《窃听风暴》

  《窃听风暴》是2006年德国最成功的电影,在有“德国奥斯卡”之称的罗拉奖评选中获得11项提名,并获得最佳影片、最佳编剧等7个重要奖项。这也是继《地下》、《再见,列宁》、《帝国的毁灭》、《百万杀人游戏》之后再次惊动世界的欧洲电影。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也有对历史的思考。今日中国电影之所以乏善可陈,是因为这些影片既没有历史感,也没有任何思维的乐趣可言。影像的躯壳、声色的装修不足以支撑起电影这门思考的艺术。

  或许有导演会将自己的碌碌无为归咎于不尽如人意的环境,然而,33岁的多纳斯马克用自己的电影告诫世人——无论境遇如何,每个人仍可以选择,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别人的生活

  《窃听风暴》里没有宏大场面,这个中文译名不如其原义“别人的生活”那样更能为我们展示该片的内涵。

  片中文艺部长利用职权、恐吓作家,并且胁迫作家的妻子与其保持每周一次的约会,是对作家夫妇生活的粗暴闯入。这种闯入同样表现为卫斯乐对作家家庭生活所实施的24小时监控。在这样一个人权得不到保护的时代,民众的居所不过是国家的替补监舍,它们随时会因为这种闯入而被转正。

  值得注意的是,二者的闯入略有不同。文艺部长是为了私欲侵占他人的生活,而卫斯乐则更像是出于“公心”。作为一个为党国尽忠的“老光棍”,卫斯乐废寝忘食,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监视与审讯之上——确切说,是用于干扰别人的生活方面。至于他自己的私人生活则是一片空白。或许我们可以说,正是有无数像卫斯乐这样的人甘于贡献自己的生活,才使乌诺那样的大人物可以为所欲为、风光无限。

  今天,没有谁会怀疑每个公民都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独立于国家目标之上的生活,公权力更应当在居民的门槛前收紧自己的缰绳。然而,在“暴力战胜了思想,人们战胜了人类”(茨威格)的时代,在政治压倒一切的“一九八四”年,许多像卫斯乐这样的人却以监视和审讯“危险人物”为业亦为荣。他们一度相信,任何人都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任何不信任政府的言行都可以成为一个人被捕的理由。

  影片从1984年开始叙述显然不是简单的巧合。60年前,天才作家乔治?奥威尔曾经在其著名的反极权小说《一九八四》里为世人虚拟或者预言了一个“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恐怖世界。那是一个靠“双语思想”与新词进行统治的国度。和卫斯乐所服务的斯塔西一样,《一九八四》里的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为“真理部”卖命。在那里,“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每个人都被监视,每个人的权利都处于没收的状态。

  显而易见,这种“双语思想”在1980年代的东德更有所表现:一方面政府不遗余力地向民众宣扬民主德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国家;另一方面又把东德人看成世界上最糟糕的国民——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国家公敌”。那些生活于监狱之外的公民,不过是“假释犯”,理应受到国家的监控。

  为此,东德设立了“斯塔西”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为东德1800万人口中的600多万人建立了秘密档案,3人之中必有1人被监控。在“线民政治”大行其道的80年代,告密成了东德居民的日常生活。此时,不仅有来自政府的“老大哥在看着你”,还有来自社会的“老大妈在看着你”。社会的分崩离析同样体现在家庭之中,即所谓“老婆(公)在看着你”。关于这一点,卫斯乐的饰演者穆赫可谓感同身受。他的妻子简妮?格罗曼曾经为德国国家安全部门工作,负责监视他和其他演员,相关解密文件有254页。

  今天,当历史翻过封闭而阴暗的一页,我们不难理解当年柏林墙东边的政治与生活为什么难以为继。如果政府把主要精力放在社会控制而不是增加民众福祉之上,那么纳税人所追求的“改善生活”,不过是换回了几副质地优良的手铐。

  帝国的藤蔓

  “条条大路通罗马”道尽了罗马昔日的繁华。据说罗马人征战到哪里,就把大路修到哪里。从更抽象的层面说,野心勃勃的统治者试图通过对各种“道路”资源的占有实现对社会的控制。一切目的莫不是为了阻隔或割断社会横向的交往,借此锻造“下面”对“上面”的无条件投降。所谓极权就是要将公共权力与社会权利完全集于政府之手。政府控制了政治、经济、文化以及生活的每个维度,使社会缩减到赤贫与破产的境地。

  柏林墙倒塌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德莱曼从乌诺嘴里得知自己一直处于被监控的状态。回到家里,顺着墙纸和屋角,德莱曼拽出了许多根隐藏多年的电线,此时的他大梦方醒。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对窃听设备的摧枯拉朽更像是为死去的极权统治料理后事。

  德莱曼将一根根电线攥在了手里,帝国的藤蔓已经干枯,失去了往日的生命。曾几何时,它们盛极一时,以其隐秘却又无所不在的暴戾蔓延到私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为帝国获取收成。从厕所到客厅,从卧室到书房,只要斯塔西认为有必要,它们便可以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占领社会生活的每一寸土地。

  伸进居民卧室的权力的藤蔓,难免让人想起外形丑陋的章鱼。在西方人们通常用章鱼来比拟难以抗拒的恐怖力量。雨果《海上劳工》里的主人公便是被章鱼缠住拖向大海深处;科幻小说里,章鱼同样被视为人类潜在的敌人,甚至是未来世界的统治者。

  显然,这个“海里吸血鬼”具有极权的品性,它的身体四通八达,它占有、抓握、吞噬,似乎具有毁灭一切的力量。从脑袋上直接长出8条腕足,章鱼的形体更像是一个隐喻,为我们展示了极权时代的星状结构——中央控制八方。如雨果所说,章鱼是一团腐烂的肉,是疾病的丑怪化身,它的纠缠便是绞杀,它的接触便是瘫痪。

  当斯塔西分子按着西兰德的招供去找打字机时,精神几近崩溃的西兰德不顾一切跑到街上,被一辆急驰而来的汽车撞碎了脑袋。然而,我们没有理由将西兰德的死归咎于一次普通的车祸。西兰德内心的纠结无疑在告诉观众,她真实的死因是章鱼的绞杀,是帝国藤蔓的“藤缠树”。西兰德的死,也因此成为一个时代悲剧的缩影。

  西兰德曾经说:上帝的眼睛从不向下看。然而,人的眼泪却是向下流的。卫斯乐见证了这一切,他跪在西兰德面前……这一刻,相信所有人都像卫斯乐一样,在西兰德孱弱的命运中看到自己过去与将来的境遇,意识到自己身处人类之中。

  “光荣背叛”

  国家是人之造物,不能凌驾于人的价值之上。然而,极权体制所宣扬的是每个人都要为极权而生、为极权而死。卫斯乐的背叛揭示了即使是在黑暗年代,生活于“体制内外”的人都有和解的可能。体制不是真实与持久的共同体,人类共同体的价值与恒常远在任何体制之上。

  自杀而死的朋友、应召而来的妓女、布莱希特的诗歌以及《好人奏鸣曲》等等,对于卫斯乐的“光荣背叛”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精神道具。

  自杀前,艾斯卡曾近乎绝望地对德莱曼说:“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毫无人权不让人说话的国家了,这个体制让人发疯,不过可以写出真实的生活……”当卫斯乐陶醉于德莱曼的琴声之时,观众看到一个吊诡的事实:虽然窃听为千夫所指,但是窃听者也因此获得了当代人默默反抗极权的第一手资料,在某种意义上这也使窃听者成为一个时代苦难与精神的见证人。

  性是重要的。极权让人忘记自己的存在,而性欲却本能地告诉每个公民肉体的欲望是真实存在的,有关幸福与高潮的体验同样并非其他的人与物所能替代。《一九八四》里的温斯顿同样在妓女身上寻找自己日渐磨灭的人性。在大洋国里,“性欲被视为一种令人恶心的小手术,就像灌肠一样。”性欲是思想罪,满意的性交本身便是造反。正因为此,一个时代从封闭走向开放,总是伴随着被压抑的性欲的破土而出,性欲觉醒成了良心觉醒的报春鸟。

  《窃听风暴》中的性爱既是生活中的寻常场景,也是深刻的隐喻。对于卫斯乐来说,监听与审讯给他带来的乐趣显然超过了性欲。只有当他目睹了发生在德莱曼夫妇的不幸遭遇以及他们的性爱生活时,卫斯乐身上人性的一面才渐渐开始复苏。卫斯乐找来了妓女,在这里性道德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卫斯乐有了自己的私生活,他可以自主地支配身体,开始了由肉体到精神上的揭竿而起。

  “凡救一人,即救全世界!”电影《辛德勒名单》让这句铭文广为人知。人们赞美忠诚,一个社会的进步与自救却不得不伴随着对旧体制的背叛与出走。为了保护德莱曼,卫斯乐开始不断地篡改甚至藏匿不利于德莱曼的相关记录,并想方设法支走了他的监控搭档。窃听者背叛了自己忠于党国的原则与信仰,不过,生活并非别无选择——卫斯乐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反讽的是,在《一九八四》里,作为真理部记录科的科员温斯顿的工作是修改各种原始资料,从档案到旧报纸,全都根据指示改得面目全非;而在《窃听风暴》中,良心发现的卫斯乐则是把他所见证的作家的私生活同样改得面目全非。卫斯乐完成了对旧体制的反戈一击,效忠党国的秘密警察一夜之间变成了藏身于体制之内的卧底。

  文艺何为?

  多纳斯马克,一个年轻的编剧兼导演。早在9年前,多纳斯马克便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秘密警察如何监听一个著名作家的私生活。为此,他对一些前东德的线人与秘密警察进行了走访。多纳斯马克发现,秘密警察是一群把内心情感上了锁的人,他们只讲究原则,情感因素被彻底排除与封存。他们害怕感情会坏了对原则的追求。

  在日常的苦难与制度的禁锢面前,诗歌何为?音乐何为?为什么那些创造爱与美的人会成为专制者的眼中钉?多纳斯马克在《窃听风暴》里或多或少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在极端的年代,掌权者通过“新词”推销真理,并用冗长的真理说服民众自己生活在幸福之中。然而,发乎心灵的诗歌与音乐,会激起人们对爱与美的回忆与向往。它们一旦抵达内心,谎言织起的真理大厦顷刻间变得弱不禁风。

  怀想自由的人们不会忘记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主人公安迪坐在监狱长办公室里播放《费加罗的婚礼》时的感人场景。只在刹那之间,这座狰狞的监狱仿佛变成了一座救赎人心、放飞希望的教堂。一切如安迪所说,“有一种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辉。”合乎人性的音乐可以穿透监狱的铜墙铁壁,打开人心的枷锁;它不用长篇大论,而是用人们凭借直觉便可以感受的美将人们从极权时代“千万种幸福的理由”中解救出来。

  文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为社会进步提供解决方案,而在于对人性与审美的坚定的扶持。一个社会解冻之时,符合人性的音乐之所以会被当权者视为“靡靡之音”而加以贬斥,正是因为文艺具有招魂的品质。所以,在极端的年代,诸如音乐、诗歌和绘画等艺术都被纳入意识形态的范畴加以控制。就像《一九八四》中所创造的“新词”,它不仅为“英社”拥护者提供一种表达世界观和思想习惯的合适手段,而且也是为了使得所有其他思想方式不可能存在。一旦失去了造句能力,不能识别饱含于历史之中的意义,人们便不再有异端的思想。

  显然,《窃听风暴》是一部关于拯救的电影,作家在反抗中找回了自己,窃听者在背叛中自救救人。当然,这部电影也在说服我们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今天,互联网的发展使远程教育成为可能,卫斯乐灵魂的还乡之旅同样为观众展示了“柏林墙时代”的另一种远程教育——如果窃听者不满足于既有知识,有学习的愿望,那么就有可能让自己变成了被窃听者的“入室弟子”,让监控记录变成了课堂笔记。当窃听变成“偷艺”,它也并非全无希望。

来源:群学网2010年11月24日


转自:
打喷嚏链接:http://www.dapenti.com/blog/more.asp?name=xilei&id=36083

“水面风波鱼不知”

“水面风波鱼不知”

——私人记录揭开孔雀的屁股

傅国涌

一九四九年之前,在我的故乡温州雁荡山一带活跃着一支中共的武装游击队,叫做“三五支队”,其中有个小队长徐成坤,仙溪花坦村人,他的家就是游击队的一个据点,一次,游击的负责人正在他家开会,被国民党士兵包围,是他手持双枪,领着大家杀出重围。他身高一米八几,胆大腿长,奔走如风,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在官府眼中,他是 “悍匪”,在游击队里,他是猛士,战争年代真的是威震一方。

然而,等到胜利来临,论功行赏,分享胜利果实时,勇敢正直、胸无城府、更不会拉帮结派的他却被淘汰出局。村里那些平时躲在后面、不大露面的隐蔽人物,眼看着形势大变,江山易主,一个个纷纷跳到前台,给曾经出生入死的他罗织罪名,指控他和一个地主合伙做过木材生意,“阶级立场有问题”。更严重的是诬其与发生在附近地方的一桩杀害土改干部血案有染。他猝不及防,被缴了枪,靠了边站。从区、乡到村各级新政权诞生,权力分配完毕,常住他家的地下党负责人仇雪清当上了首任县长。卸磨杀驴,打天下时冲锋陷阵的坤叔从此赋闲在家,无所事事,还给邻家小孩做起了木头冲锋枪。

这个小孩叫徐汝舜,如果不是他年近古稀时写出大半生的回忆,我还不知道故乡有过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坤叔以后的命运遭遇更是每况愈下,成了“反革命”、“通缉犯”,多年逃亡他乡,有家归不得。坤婶,一个坚强的女性默默挑起这个家的全部重担。一九四九年以前,

丈夫参加“三五”,家里的农活没人干,还要整日担惊受怕。等到中共掌政,丈夫又成了“反革命”,可是她毫无怨言,愣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47岁就活活累死了。一九六七年,坤叔在多年的劳教、苦役之后终于回到家里时,他的妻子已离开人世。那些当年合伙诬陷坤叔、逼他出走的人做了村长之后,利用职权胡作非为,或仗势欺人,夺人妻子,或当众调戏妇女,或带头聚众赌博,村里的光景不如国民党统治时代,所谓革命只是一些人夺权的工具而已。坤叔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沉默之中。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当年常住他家的“三五支队”负责人,虽当上首任县长,以后也长期遭受冷遇,被掌权的“南下干部”视为“宗派主义小山头骨干”,靠边站。

《坤叔的传奇》让我再次看到所谓的革命在基层的真实演变,革命吞噬自己孩子,正直、善良的革命者在革命阵营里难有存身之地。也是在这个村庄,“文革”之初,发生过一个特大反革命组织“浙南工农学会”案,涉及二省六县五十多个公社,仅当地就牵连了一百多人,许多干部、教师以及无辜农民蒙受不白之冤,“花坦” 这个浙南的小山村因此闻名全国,在县城工作的徐汝舜也被卷入。历时数年,派出几十个外调人员,走遍全国各地,才终于查清此案,原来子虚乌有,是个假案。他还亲身遭遇过另外一个所谓的“偷听敌台”假案,饱受折磨。

徐汝舜富有美术的天分,1959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附属中学,在校期间深受老师的赏识,在之后漫长的时光里,他只能在一个小县城画宣传画,他的艺术才华被夭折,晚年反思,回顾自己经历的人生曲折,他看清了这个时代,写下一部回忆录《“水面风波鱼不知”——往事断忆》。他在自序中说:

“我的人生历经二十世纪中国极度匮乏、专制的前三十年,即五十年代(后期),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亲身经历反右、反右倾、公社化、大跃进、大饥荒、四清运动、十年浩劫及苏联解体、东欧转型等国内外重大历史事件,可谓跌宕起伏、惊心动魂!

我家从建国初期,由于出身贫农、苦大仇深,一度成为执政党依靠的对象。母亲在土改时成为村里‘妇女积极分子’、村干部、县市劳模。少年时的我,成了校少先队中队长、学校重点培养的入团(共青团)对象,却慢慢沦落为体制的边缘人,‘文革’中更因假案被贬为二等公民,在疾病、贫困与恐惧中度过大半生。”

每个普通中国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这个在血泊中浮起的政权,诚然是一轮又一轮循环的王朝中最新的一轮,但它比以往的王朝统治更严酷、更严密、更具欺骗性,它有一整套诱人的意识形态话语,在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中将整个民族翻烙饼,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民众普遍失去了安全感,我们的生活随时可能被中断。权力凌驾在全社会之上,为非作歹,任意妄为,人性之恶被发展到极致。这一切远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就埋下了伏笔,在四十年代延安整风时,在三十年代江西大杀AB团时。到一九四九来临,参与打天下的壮士坤叔遭遇如此,贫农子弟徐汝舜的遭遇也是如此,如果说他撞上“浙南工农学会”假案,因为他曾收留假案当事人之一徐汝永住过一夜,而被指控“包庇反革命份子”,还可以理解,那么,他陷入“偷听敌台”假案,则完全因为同学蒋遵义受隔离审查时不顾事实,无限上纲而被殃及。四十多年后,回首往事,他分析这位同学当时的心态:“与其让我一个人淹死,还不如拉上几个陪葬的。所以按那时的意识形态,尽力挖掘反动元素,然后无限上纲……” 从中可见人性的扭曲,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下,哪怕同学、朋友、邻居甚至亲人为求自保,都可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

可悲的是这一页并没有随着“文革”的过去而完全翻过去,在一九八九的大劫难中,我们同样看到了种种人性的丑恶,野夫在《江上的母亲》书中将今日之名作家熊召政当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袒呈在阳光之下。要想过上安全而有尊严的生活,必须有制度的保障,我想起来美国《独立宣言》中的那句话:“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中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利,则是经被统治者同意授予的。”这是千古不易的文明准则。而我们遭遇的恰恰与此相反,从暴力中得来的政权迄今未经“被统治者同意授予”,其合法性只能通过暴力来维持。

徐汝舜是我的远房表兄,小时候在我舅舅家常看到他带来的电影海报,知道他会画画,在县城电影院工作,是当地人眼中所羡慕的吃皇粮的。大约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我姐姐曾带我到他家看《少林寺》的电影,忘记了是否住过一夜。那时我还小,和表兄年龄相距太大,没有什么交流,对他的人生经历更是一无所知。直到这次春节回故乡,看了他的回忆文字,对他有了一些了解。学画出身的他喜欢清代画僧虚谷的作品,在他家的一本画册上,我看到过虚谷的一幅画,画面上只有一条鱼,淡淡的笔墨勾出,题诗“水面风波鱼不知”。中国二十世纪的一次次浩劫、一场场风波,鱼不知,人岂能不知?这一切真的都过去了吗?过去了,又没有过去。与四十年、三十年前相比,中国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包括国人权利意识的提升,对于以暴易暴的恶性循环的认识,对于普世价值的认同,但是在制度层面,我们仍然处于一个前现代社会。“反右”、“文革”、“**”……这些离我们并不遥远的历史劫难都是不可公开言说的禁区。在所有公开的官方叙事中,这六十多年尤其是三十多年真的是一派和谐,天朝大国在过滤、遮蔽了所有的敏感词之后如同孔雀一样向世界展现自己美丽的盛世羽毛。唯有私人记录可以揭开它丑陋的屁股。每个普通的公民都是历史的见证人,都有责任把自己亲身经历的苦难、荒诞记录下来。因为种种原因,徐汝舜虽然在艺术上没有取得什么大成就,但有他的这本回忆录为证,他这一辈子就没有白活。

2010年4月10日杭州

他们曾骑马穿越中国

今天是11月24日,黄沾去世六周年。奇怪的是,想起他的时候,竟丝毫没有伤感的情绪,我只记住了他离去时做了一个鬼脸,还有一声长笑。

当然这个记忆是骗人的,一个肺魔缠身的人自有太多苦痛。记得六年前做告别沾叔专题的时候,有的报纸用了“沧海一声哭”的题目,嵌入得巧,只是意境落了下乘,编辑不懂,沾叔什么时候哭过?

戴上耳机听《沧海一声笑》,搜集了六七个人的版本,任贤齐班门弄斧,将一首神曲弄得俗不可耐,江智民中规中矩,罗文的声音华美,许冠杰唱出了神韵。听来听去,原来这首歌只专属黄沾一人。最让我热血流动的是黄沾、徐克、罗大佑三人合唱的版本,徐克算是配角,罗大佑声音粗粝,已有身在江湖的感觉,而黄沾声音自由不羁,不讲技法,如旷野风声,又如谁在滚滚江边纵声长啸,歌者动容,听着惊心,这种慷慨悲凉的味道,是别人无论如何学不来的。

徐克和罗大佑已经是人中翘楚,但仍然配不上与黄沾合唱此曲,金庸在《笑傲江湖》描写的曲洋刘正风,不下于俞伯牙钟子期,我以为最好的组合,应是倪匡、黄沾和金庸。金庸入世儒生,黄沾游走红尘,倪匡笑瞰三界,而且精神层面都达到了最高水准,隐隐有儒道释齐聚绝顶的气势,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三人唱起“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那是我能想到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场面。

每次想到黄沾,想到倪匡,想到金庸,都忍不住慨叹,这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啊!得有怎样的水土,多少的历史,才能让这样的人现于世间。游龙戏凤,惊鸿一瞥,他们走后,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

所以,我一直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受过什么样的教育?他们为什么汇聚在了那时的香港?这样人的以后还会再有吗?

黄沾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广东,1949年到了香港,他的香港经历我们比较熟悉了。金庸出生在民国时期的浙江海宁,是当地书香望族,自小就在战争中流亡,但学业不废,弱冠成为报人,去香港大公报供职,这才有了后面的办《明报》,写武侠的经历。

最传奇的是倪匡,他同样出生在民国,在内地还当过军人、警察,五十年代到内蒙古垦荒,因冬天拆了一座小桥当木柴,被以反革命罪羁押数月。他决心逃走,从内蒙古、上海一路伪造公章逃到广州,然后偷渡到香港,从此一生再不北望神州,不迈进大陆一步。

这是黄沾他们那一代的经典路线图,其实何止这三人,太多人走了这样的轨迹。梁羽生是这样,胡菊人是这样,余英时是这样,他们是到了香港;雷震、殷海光、李敖、许倬云也无不同,他们只不过是到了台湾;而唐德刚、巫宁坤等人去了美国。

如果把这些人的人生轨迹一一盘点出来,就是一幅文化“流民图”,他们都是严复、梁启超、陈寅恪的文化余脉,像鸟一样离开民国故土,从此成为海外游魂。唐德刚的《五十年代的尘埃》,巫宁坤的《一滴泪》,黄沾的“浪奔浪流,万里江水滔滔永不休”,金庸的“塞上牛羊空许约”“谁家子弟谁家院”,余英时的五四研究,许倬云的《万古江河》《风雨江山》,听听这些名字,这些句子,哪一个不是深藏着去国之痛,文化之殇?英风之下,多有斑斑泪痕,有如孤鸟之悲鸣。

倪匡的去国经历在香港成为神话,香港人说倪匡是骑着一匹马从中国腹地跑到香港。这个形象一直吸引着我,成为一代去国知识分子的象征,虽然的形象远不是这么轻松潇洒。骑着白马穿过中国,这是那一个时代的中国文化地图。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黄沾能够“沧海一声笑”,林夕不能,方文山不能,余华不能。黄沾生在民国,受过完整的民国小学教育,然后投奔香港,香港成为民国文化人的诺亚方舟,人文荟萃之地,他们文脉未断,香火不绝,同时有着对万里家国的深沉记忆,以及去国怀乡的隐隐痛伤。最最要紧的是,那时的香港,成了自由的灯塔,经济的中心,文化的集散地。这些风云际会,这些因缘巧合,当得上一句空前绝后,连台湾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而今天的香港,文脉渐渐杳然,今天的台湾,也不再是当年的水土了。所以只有那个年代的香港,才能诞生黄沾,才能诞生倪匡,才能诞生金庸。不会有别处。

这样的人也许不会再有了,但也许未来还会有,但我看不到了。

潘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