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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6日星期一

预防腐败局自己在搞“腐败”

作者:章文 | 评论(22) | 标签:中国式反腐

今天看到一则很搞笑很令人气愤的新闻,不得不评。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称,随着四川省预防腐败局的即将挂牌,中国省级预防腐败局将增至7个(我才知道,此前已经有上海、湖北、湖南、河北、河南等6地成立了预防腐败局)。其他地方“条件成熟时”也将成立。

真是令人火大。国家成立了一个预防腐败局,现在省里也成立,下一步就是市县了,肯定也得对接呀。依我说,预防腐败局这是在搞“腐败”,打着“反腐败”旗号而进行的另一种“腐败”——增加公职人员,浪费纳税人钱财,却做着无用功!

国家预防腐败局2007年9月挂牌前后,就有不少人表达过异议。此前,中国反腐败机构已有三家:纪委、监察和反贪局。再加上预防腐败局,就更叠床架屋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反腐机构这么多,腐败现象却愈演愈烈,大小贪官们可谓是“前赴后继”。

当初国家预防腐败局成立时,说是要“认真总结各地区、各部门在预防腐败方面已有的工作经验,积极借鉴国际上的有益经验,努力把预防腐败工作引向深入。要以加强对权力运行监督制约为重点,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权力滥用”。

真是笑话,难道运行多年的纪委、监察和反贪局连中国腐败的原因都搞不清楚,非得专门成立一个机构来研究么?但凡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腐败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权力得不到有力的监督和制约。这么浅显的道理,世界各国皆然,难道中国还有自己的“特色”?

说白了,从源头遏制腐败,也就是要困住权力的手脚,让它在法律和规则内行事。用小布什的话来说就是“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去”。

但是,在如何把权力关进笼子的问题上,我们有些人非得强调自己的“特色”,绝不搞“三权分立”,坚持一党独大不放松。

这也就罢了。那么在党的领导下,借鉴已经回归祖国怀抱的香港的反腐机构——廉政公署的做法,总可以吧!廉政公署这么多年的实践证明,它反腐是有力的。大陆纪委体系内不少人士私下都赞同学习廉政公署,广东省纪委书记还撰文公开呼吁借鉴香港反腐经验。

可是,中央思考了半天,不但不取现成的行之有效的经验做法,反而是成立一个专门机构去研究“预防腐败”。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其背后在下着一盘怎样的“大棋”。

现在好了,为了要和国家预防腐败局对接,省里以及市县也将陆续成立各自的预防腐败局。全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680多个市,2800多个县,这一下子又要增加多少吃“皇粮”的?

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把直线走成曲线。一个那么简单的道理,用得着这么多人来思考么?我看,这次上帝不只是发笑了,上帝一定会深深怜悯中国人的。

当然,我也很清楚,唯物论者是不在乎上帝的。他们只看重现世,哪管身后事!

报道链接http://news.sina.com.cn/s/2010-12-03/060818429128s.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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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许骥 | 评论(7) | 标签:路西法效应

    上个月,在香港,看了由奥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罗迪和福里斯特•惠特克主演的电影《死亡实验》(港译:《实验囚室》)。

    电影讲述26名心理实验的参与者,被分为狱卒和囚犯两组,模拟两周的监狱生活,实验结束后即可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起初,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实验,相约安然度过两周,各自领钱回家。可是没有想到,从第二天开始,几乎所有人都陷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能自拔,并且愈演愈烈——狱卒越来越专横跋扈,捉弄囚犯,镇压暴动;囚犯起初服从管制,随后越来越不满狱卒的做法,以致酿成流血性事件。最终,这个实验不得不在第六天就匆忙结束,因为局势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听见身后不停有人发出笑声,并窃窃私语道:“这个编剧也太傻了,哪有人会这么蠢,把实验当真的?”我心想:“朋友,看来你是不知道,这部电影并非完全虚构,它是基于一个真实的实验改编的。这个实验,被称作‘20世纪最有争议的实验’,连实验的主持者自己,都对这个实验心有余悸,以致于在实验结束后30多年,才有勇气将实验的整个过程写出来,出版了一本书,名叫《路西法效应》。”

    这位实验的主持者,即是大名鼎鼎的,曾任美国心理学会主席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荣退教授菲利普•津巴多博士,他也因于1971年主持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人物,一举成名。

    消除“好人”与“坏人”的二元对立

    津巴多教授主持这场实验的初衷,关注点是放在囚犯身上。他想弄清楚,一个人在囚禁的环境下,究竟承受多少压力会导致其精神崩溃,这有助于美国政府制定更加人性化的监狱政策。所以,一开始他还精心设计了请真正的警察去逮捕实验对象的安排。而实验对象,均是斯坦福大学的普通学生,保证其完全没有接触过监狱环境。

    不过,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津巴多教授的注意力渐渐被迫转移到狱卒身上去。因为他发现,本来也是普通学生的狱卒,竟然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演变成横行霸道的暴君!他们强迫囚犯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用唱歌的方式报数;想尽办法羞辱囚犯,比如用舌头清洗厕所;只要有不服从的囚犯,他们便用手中的武器“制服”他们——要知道,在实验开始之前,他们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啊!

    我之所以在上文中将“制服”二字特别标出,是因为书中的一段文字引起我的兴趣。这段文字,是津巴多教授当时的女友(后来的太太)克里斯蒂娜记录的——

    我和其中一个等待值班的狱卒谈话,他非常亲切又有礼貌,怎么看都是个大家公认的“超级好人”。后来有一名研究工作人员认为我应该再看一下大厅,因为新的大夜班狱卒要来了,而且是恶名昭彰的“约翰•韦恩”。(作者按:狱卒里最残暴的家伙)……当我就地观察情况时,我非常非常震惊——他就是刚刚和我聊天的那个“超级大好人”。才不过几分钟,他就好像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不但走路的姿态不同,讲话也完全不同——带着南方强调……他正在大喊叫骂犯人,命令他们“报数”,所有不在他规矩里行事的,都被视为他的无礼和挑衅。……在他军事风格的制服之下,手中握着警棍,乌黑且银光反射的太阳镜遮住他的双眼……这家伙俨然是凶狠、严肃、出色的全职监狱狱卒。(页198至199)

    文化学者朱大可曾经有过论述,指出“制服”二字,既可作名词——特定的标明身份的服装;又可作动词——使某人服膺某人或某事或某种规则;而在文化上,将两层意思结合,更有其深意,即,用一种特定的服装,使人臣服于某种文化。他举例1949年以后的“中山装”说:“在中山装的全盛时期,这种服装竟然成为全中国民众的单一制服。数亿人的思想、趣味和生活方式,被统一成毫无个性的反面乌托邦。”(见朱大可:《反思中山装的精神创伤比“申遗”更有意义》)

    假如我们把身上所穿的“制服”理解为一种“环境”的话,就会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或“善”或“恶”,其实都是被这套“制服”所“制服”的。而这,也是津巴多教授最终得出的结论——“好人”和“坏人”并非二元对立的两个概念,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基本上是由环境决定的。因此,今后千万不可以再用简单粗暴的论断,判决一个人是“好人”或者是“坏人”。实际上,我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在这两段游走的。

    但是,“好坏二元对立”是人类惯常有的一种思维模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意识判定?因为人类毕竟是社会动物,一般采取群居的生活方式。社会动物,总爱被人喜欢、被人尊敬,害怕被人孤立。当你越怕被孤立的时候,就越希望有一套“游戏规则”来证明你和其他人并无分别。所以,就有了孔子所说的“乡愿”。乡愿即是汉娜•阿伦特笔下的“邪恶的平庸”,他们姑息“行为不良、犯罪、破坏公物、嘲弄、欺弱、强暴、酷刑、恐怖行动,以及暴力”,尽量避免与人发生正面冲突,积极投身到“大流”中。对于“异己”,“好人”可以团结起来,排斥之、冷落之、放逐之、封杀之、囚禁之、杀害之。于是,便有了纳粹种族清洗,有了“文化大革命”,有了红色高棉,有了卢旺达大屠杀……

    怎样避免成为“坏人”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我始终相信“人性本恶”,给任何人权力,如果不加以约束,便会泛滥。就像在实验中,津巴多教授得出的教训所说:“崇拜权力,厌恶弱势,支配控制,从不妥协,落井下石,先下手为强。这些黄金准则是给他们(狱卒)的,而不是给我们(囚犯)的。权威就是规定,规定就是权威。”(页169)

    津巴多教授虽然亲身经历并目睹了如此残酷的事实,但是在书的最后一章,仍不免要心怀对人性光辉的期盼,在他看来,避免成为“坏人”是有法可循的,他在“抗拒有害影响的十步骤”一节中给出了十种供读者参考的方法。其中第四种,我觉得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或许尤为重要,因此愿花些笔墨谈一谈。第四条叫做“我会坚持自己的独特性”。其内涵是——

    不要允许其他人将你去个性化,不要让他们把你放入某个分类、某个盒子、某个自动贩卖机里,不要让他们把你变成一个客体、一样东西。请坚持你的个体性;礼貌地告诉他们你的名字和凭证,大声清楚地让他们知道你。请坚持让别人也这么做。(页505)

    在经历过数十年严重的去个性化的悲惨遭遇之后,我们的国民愈发缺少个性。所以,目下我们可以看见越来越多新的“分类法”出现在媒体当中,例如“蚁族”、“月光族”、“御宅族”、“上班族”等等。这些名词的出现,都是我们对个体身份认同缺失而产生恐惧的一种表征,我们没有自信作为一个个体生存在社会当中,必须归类到(或被归类到)某个族群里,才能心安理得。而这种归属于某个族群的行为,又十分容易对另一个族群产生对立。譬如“上班族”看不起“御宅族”,觉得他们游手好闲;“穷二代”仇视“富二代”,恨不得重新发动一次“文革”达到“均贫富”的社会状态。中国社会,处于一种随时都可能“短兵相接”的危险境地。如何树立起中国人个体的自信,使中国人真正地“站起来”,就目前的环境看,或许比实现“大国之梦”更为重要。

    文章写到这里,其实基本上可以收尾了。因为我才疏学浅,实在也给不出怎样树立中国人个体自信的建议、方法或途径。我只想强调一点,每个人心存善念,总是没有错的。将近二十年前,李敖写了小说《北京法源寺》。在小说里,他借“康有为”之口,说了这样一段话:“存心善,才算善,哪怕是转出恶果,仍旧无损于他的善行;相反的,存心恶,便算恶,尽管转出善果,仍旧不能不说是伪善;进一步说,不但存心恶如此,就便是存心不恶,但并没存心为善,转出善果,也不能说是善行;更进一步说,存心不善不恶,但若有心为善,转出的恶果,也是不值得称道的,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我们读完《路西法效应》,何妨花一点时间,看看我们离“善”有多远,离“恶”又有多近?

    2010年12月2日星期四

    杜维明 袁伟时: 杜维明VS袁伟时:究竟怎样对待中国传统文化

     仁、义、礼、智、信,应建立在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基础上。否则,它只能为宗法专制服务。——袁伟时:中山大学哲学系退休教授,中国近代史专家。

      在自由之外要带进公正。在理性之外,要带进同情、慈悲。在法治之外还有礼让。个人尊严以外,还有社会和谐。现代西方所代表的基本核心价值,是扎根在西方的普适价值,但同样有一些可以是扎根在中国、在东方的普适价值。——杜维明:哈佛大学教授。他提出儒学的第三期发展,为儒学的现代转化开拓了国际视野。


    否定三纲,肯定五常?

    子云(主持人):袁老师觉得“五四”是对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而杜维明先生则认为“五四”把儒家的老底子都坏掉了,为什么?
    杜维明:有点断章取义。我的观点是“继承五四”和“超越五四”。“五四”知识精英对儒家的创造转化有极大贡献。但对一种源远流长的文明全盘否定,把一个民族的没落,全归结在儒家文化头上,有些粗鲁。不能平心静气地判断传统核心价值的优质部分,就像倒洗澡水把孩子一起倒掉一样残酷。
    当时的精英认为激烈批评传统文化,即能为学习西方创造条件,还认为西化了,就充分现代化了。今天,最普通的知识人也知道,这种极端心态必须超越。
    袁伟时:新文化运动从1912年开始。蔡元培做教育总长,下令“小学读经科,一律废止”;“忠君与共和政体不合,尊孔与信教自由相违”,必须从教育方针中剔除;公民道德的全部要旨就是法兰西大革命揭示的“自由、平等、亲爱”。
    它对传统文化不是全盘否定,只批判、否定传统文化中的“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杜先生曾提出,新文化运动应肯定仁、义、礼、智、信,我赞同,但想补充,五常的道德规范应建立在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基础上。否则,它只能为宗法专制服务。
    杜维明:我基本同意。我曾认为三纲是权威主义、等级主义、男性中心主义。王元化先生以前提倡新启蒙,晚年跟我说,不要轻易否认三纲。他说,陈寅恪在为王国维写墓志铭里,说三纲六纪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价值,我很惊讶,要进一步思考。
    我所了解的三纲是从《白虎通义》开始,并不是孔孟儒家最基本的价值,但五常毫无疑问是。三纲五常是双轨形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如,夫妇有别的那个“别”并不是差别,而是分别。以前男主外女主内,现在也可以女主外男主内。
    《白虎通义》里,君为臣纲,并不只是说君是重要的,大半都是臣对君的不合理、不合情的行为做批判;父为子纲,也多半是子对父的批判;夫为妇纲,多半是妇对夫的批判,有很多要进一步考虑。
    五伦、五常也是普适价值,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法治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和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可以平等对话。
    儒学要对一些糟粕,特别是从三纲引发的不合现代精神的东西,创造性转化。
    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的张力

    袁伟时:王元化对陈寅恪那段话的理解有问题。陈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明确说“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所依托以表现者,实为有形之制度”,随着“社会经济制度剧疾之变迁,纲纪之说,无所凭依……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
    民国以来,很多知识分子想对三纲重新解释,有人把君为臣纲,解释为职业的忠贞精神,对上级的尊敬、尊重。非常勉强。现代社会的这种关系,人格、法律地位平等,与三纲格格不入。三纲确如陈寅恪讲,无可疗救。
    现在的危险,是对传统文化过度美化。
    每个古文明都有自己的贡献,17世纪后,汇合成为现代文明,它的代表者是西欧、北美。现代西方文明吸收了东方文明很多东西,包括伊斯兰文明、中华文明的精华。吸收了这些,它就缔造了一个文化高峰,就是“现代文化”。
    信仰自由和言论自由是文艺复兴以来形成的现代文化的精粹;“不虞匮乏的自由”是社会主义精神;“免于恐惧的自由”总结了希特勒的国家主义,以及专政主义的负面教训。
    传统文化在历史上的贡献应该肯定,但不能否定它有天生弱点。例如,虽有一些抗议精神,但制度上没有形成权力制约;没有形成法治精神,对经济自由也是压制的。结果,市场经济和现代社会制度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发展不起来。再加上先秦诸子思维方法的弱点:缺少逻辑、实证精神,也发展不出现代科学。
    这样,当东方社会转化为现代社会时,面临抉择:要不要接受现代文化?
    知识阶层的一些人还在制造各种借口,来抵抗现代文明。
    一个借口是反对西方中心论,认为人类文化是多元的。这对一个落后的东方国家听起来很舒服。
    还有一个借口是不要拿现代西方文化同传统中国文化比。但是,现代文明是无法遮蔽的一面镜子。为什么两个不同体系的传统文明,一个自行转化为现代文明,一个却至今仍在蹒跚学步?
    中国知识分子老想发扬儒家文化,没想将世界上的一切文化的精华吸收过来,创造新的思想。现在的主要问题在这里。
    现代性大同小异

    子云:袁老师最担忧的是权力站在儒家后面?
    杜维明:这是你给他点出来的,他没讲,也许是这样。袁老师刚才讲的,很多地方我完全赞同,很多有保留。
    确实不能把西化、现代化、全球化分裂,它们没有明显的疆界,不可能独立存在。现代文明是主流,但不是独一无二的。
    1948年,文化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提出影响世界的四个典范人物,有苏格拉底(包括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释迦牟尼,耶稣基督与孔子。在这个论述中,主要的精神文明包含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的精神文明、印度的精神文明以及中国所代表的精神文明。
    袁老师似乎把它们悬隔起来,认为现代文明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市场经济,还有法治、自由、个人的尊严。的确,这些价值是人类共享的,但不是静止的,需要不断发展。
    人们常以中国文化中糟粕的糟粕与西方文化中的精华的精华相比。中国文化的代表人物即是鲁迅所批判的阿Q精神、续妾,抽鸦片烟,而西方文化的代表则是自由民主和个人尊严。
    这样比较,对中华民族的自信有非常大的摧残。一个民族要发展,尤其在危难中自救,除了政治、经济、制度建构方面的改变,还需非常深刻的文化乃至文化心理的建设。现在很重要的就是怎样使我们的心态改变。
    我像牟宗三先生一样认为,一个民族自信心彻底丧失,它是无力的、无气的、无理的,一个失去自信的民族,要向西方学习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可能性太小了。在对传统文化进行非常强烈的批判时,一定要真正了解它的精华,把它的优质部分好好保护,批判糟粕与发扬精华相辅相成。
    “五四”的精英们,对于真正继承、发扬传统并创造性转化传统的力度不够。甚至包括蔡元培。蔡元培要以美学代替宗教,把经学整个抛弃了。
    要重新认识这个大难不死的传统。袁老师提的那几点,我有一些不同意见。
    1.袁老师说在整个中国传统中没办法发展出一个市场经济,马克斯·韦伯他们理解,一度中国的市场经济很蓬勃。比如宋代,国内及海上、陆上都有贸易。当然,它只是一个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传统文化也发展出一些科学技术。一直到17、18世纪,一些中国的技术、科学跟西方比,不一定落伍。比如在生物、医学、农业技术,甚至官僚系统方面,都有长处。
    2.不应用现代的西方和古代的中国比,不应用西方最杰出的价值和中国最糟糕的价值比,有更好的比较方式,但我不是专家,不敢冒昧述说。
    历史上,整个东亚社会,所谓儒教文化圈被西方吸引的力度非常大。这些大的文明能够充分现代化,确实在西方模式之外,有一条自己的发展道路。比如在日本、台湾(地区)或香港地区,或现在中国大陆沿海,确实有新的发展道路。
    这个新的发展,与自由民主的发展有相契处,也有文化上不相契的地方。不能说台湾(地区)、日本、韩国不民主,它们都属于儒家文化圈。
    3.现代性是多元的。从袁老师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借口。但确实不能用几个主要普遍规律或基本因素,概括庞杂的现代性的独特性。
    我们曾以为要把传统彻底消除,才能进入现代文明。其实,传统文化是塑造现代文明的基石,是背景,是“零”,它加在任何数字后面,都是十倍百倍的增加。如果德国没有强烈的日尔曼民族主义,或英国没有一种渐进的对宗教重视的过程,美国就没有市民社会,也无法形成现代的社会形态。日本、韩国、中国的路都有很大不同,越南也有所不同。
    我的基本观点是,现代化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不同的文化形式。以前讲古今中西之争,现在只是古与今的问题。不能把中国当做落后,西方当做现代,中国有现代有落后,有古有今。
    中国能不能走出一条现代中国的独特道路,我不知道。我基本上赞成袁老师,对西方的学习与理解还要更强。即使现在,中国也还要深刻理解启蒙。
    要注意的是,启蒙在西方又受到很多批评,包含女性主义、社群主义,还有像文化多元主义、宗教的对话,相当复杂。中国现在对西方现代性的理解,多半是过去五十年西方发展之前的现代性,要注意最近的发展。
    袁伟时:这样补充很好,讨论更加深入。但我想,各个民族的现代化,应该大同小异。基本方面大同,比如制度上不能不要市场经济,不能不要个人的自由、独立,民主、法治,但各个国家没有完全相同的具体形式。
    不同文明之间有冲突,更需对话

    袁伟时:现在,盲目的民族自大还非常厉害。有些解释太过勉强。比如碰到环保问题,就说天人合一是最好的解决环境问题的哲学基础。但现在最好的环保对策是在东方还是西方?环保观念也来自西方。
    杜先生对民族自信的讲法,有一些问题。比如德国的民族自信就招来世界大战,它对于民族主义没有警戒;日本政治上没有现代化,招来军国主义,也是二战的元凶之一。
    对东方来讲,还是民族主义阻碍接受现代文明,这是主要障碍。
    有的人不恰当地美化传统文化,抗拒现代文明。有人美化墨子,说很多逻辑都在里面有了;有的则说《易经》里面有现代性。
    中国有民本思想,人人都承认。但它没有发展成比较系统的,有制度性的东西。杜先生讲,中国的宰相有相权,知识分子有批判精神,是接受了西方观念的人回过头去看,有夸大、美化。宰相只是棋子,皇帝要处理你,一句话就够了。
    杜维明:极端的民族主义不是民族自信,两者有根本不同。纳粹的产生,不是来源于德国人的自信,而是产生于极端的民族主义。
    现在西学的影响已经很大,传统文化的声音非常薄弱。语言就很明显。政治、经济、社会、哲学、宗教这些名词都是外来的。以前中国没有“哲学”,没有“社会学”,是从日本过来的。严复想把society翻成“群”,比较符合传统,大家没接受。
    但如果一天到晚在传统文化中找现代因素,也危险,我也不赞成。
    西方文化、中国文化发展的过程,有很多值得比较。我认为,现在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文明之间对话,已经有了气氛与基础。
    我要补充:自由、民主、人权、法治这些观念都是现代不可或缺的,同时现代性面对21世纪的生态环保、精神的没落等问题,还要把很多的其他文明的价值带进来。在自由之外要带进什么呢?公正。在理性之外,要带进同情、慈悲。在法治之外还有礼让。个人尊严以外,还有社会和谐。
    就是说,现代西方所代表的基本核心价值,是扎根在西方的普适价值,但同样有一些可以是扎根在中国、在东方的普适价值。
    美国内部的民主制度比较完善,但国际间的政治民主制度根本没有建立,基本美欧说了算。我的朋友亨廷顿,提出“文明冲突”,他晚年说,如果文明有冲突,那文明对话更必要。西方文化人对自己文明的反思,在很多方面,比东方文化人更深刻,反思力更强大。
    美国人对东方的了解非常缺乏,他们太傲慢,认为所有普适价值都在那边,不需要向我们学什么。他们今后会在文化层面出问题。十年二十年后,世界将是另一种格局。
    “儒表法里”不成立

    袁伟时:现在流行一个观点:“儒表法里”,包括一些自由主义学者讲:儒家非常完美,不好的东西都是受到法家的影响。我认为这个观点不成立。
    陈寅恪先生对儒家和传统社会制度的关系分析得非常透辟。他说:“李斯受荀卿之学,佐成秦治。秦之法治实儒家一派学说之所附系。《中庸》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即太史公所谓‘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之‘伦’),为儒家理想之制度。汉承秦业,其官制法律亦袭用前朝。遗传至晋以后,法律与礼经并称。儒家《周官》之学说悉入法典。夫政治社会一切公私行动莫不与法典相关,而法典为儒家学说具体之实现。故两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关于学说思想之方面,或专有不如佛道二教者。”(《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三》)
    说得太精彩了!我怀疑不少“儒表法里”鼓吹者,有没有读过这个报告。
    仁义礼智信是不是“习惯法”

    杜维明:哈佛法学院有位韩国学生,叫咸在鹤,他的博士论文认为,儒家礼乐的观念和宪法很相似,在传统韩国社会,礼所起的作用类似宪法。礼有像现代英美的习惯法。
    子云:我对此有疑问。习惯法的前提是保障自由,保障一些基本权利,约定俗成而来。而仁、义、礼、智、信则是作为礼教,起源是官方的教化,逐渐沉淀下来,对某一阶层进行压制和管教,我认为不能叫习惯法。
    杜维明:你讲的我大部分赞成,但你认为是压制、管教我不赞成。官方,包括皇帝都很受此限制。皇帝绝对没有隐私权,一言一行要求公正,压力很大。内朝和外朝官吏制度之间的抗衡,非常重要。
    在日本,官是公,私是对一般的人民而言。但在中国,官、私、公三者分开来。黄宗羲把官当作一个私欲集团。
    如果认为中国整个古代文明都是专制的,认为知识分子没有独立性,这站不住。认为美国是一个完全自由民主的发展过程,也站不住。
    子云:礼教不仅是伦理道德,还是一套制度规范。包括怎么下跪、怎样哭,女孩怎么笑……都很仔细,也固化成了制度,这一套不那么可爱。从三纲里找现代性的可能非常稀薄。
    杜维明:你认为西方在前现代没有这一套吗?束胸、缠腰,比包小脚还要厉害。因为缩腰,有的二十多岁就死掉了。不要总觉得东方的文明比不上西方的文明,不能有这种自卑心理。
    对西方平等的观念,也要加以分析的欣赏。比如今天,美国两个最不平等的制度是大学和跨国公司。跨国公司主宰员工,大学校长主宰教员。
    子云:跨国公司的总裁与普通员工有区别,主要是在人格上平等。
    杜维明: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层面。但说到人格平等的价值,儒家传统里同样非常深刻。比如社会各有分工,但牺牲10%、5%的人为社会大众造福,也完全不符合儒家精神,所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